少女的舅媽

張者，本名張波，男，畢業(yè)于北京大學(xué)法律系，獲法學(xué)碩士學(xué)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重慶市作協(xié)副主席，小說創(chuàng)委會主任。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大學(xué)三部曲《桃李》《桃花》《桃夭》，長篇小說《零炮樓》《老風(fēng)口》，中篇小說集《或者張者》《朝著鮮花去》，散文集《文化自白書》等。多次登上年度小說排行榜，曾獲莊重文文學(xué)獎、百花文藝獎、重慶文藝獎等。

舅媽的骨頭疼有好長時間了。舅媽在縣醫(yī)院看了，在省人民醫(yī)院也瞧了，拍片子花了不少錢，還是不知道啥病，當?shù)蒯t(yī)生不敢確診呀！不過，舅媽卻堅信自己得了癌癥。舅媽說：“俺得的肯定是癌癥，俺做夢都夢到了?！?/p>

這話舅舅就不愛聽了，就和舅媽吵：“你那是啥夢嗎？”舅媽說：“你別講啥夢，反正俺夢到了?！本司苏f：“夢都是反的，這說明你沒得癌癥?！本藡屨f：“那不一定，俺做夢都是真的，俺曾經(jīng)夢到發(fā)雞瘟了，結(jié)果全中國都鬧禽流感。”舅舅不想和舅媽解夢了，最后決定去北京。舅舅說：“咱干脆到北京找外甥女，咱外甥女在北京大醫(yī)院里上班，讓她看看到底是啥病?！?/p>

舅舅和舅媽的子女都在外地打工，地交給老兩口種了。老兩口守著一家人的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著雞鳴狗吠的日子，簡單而又平靜。平常沒有啥娛樂的，舅媽和舅舅就守著電視看，不追韓劇也不追美劇，只追新聞聯(lián)播后的天氣預(yù)報，最關(guān)心三個地方的。一個是北京，那是外甥女上學(xué)的地方;一個是重慶，那是兒子打工的地方;另一個就是新疆，那是女兒打工的地方。

舅媽生病后平靜的日子被打破了，先是跑縣醫(yī)院，然后去省城。舅舅要帶舅媽去北京看病了，舅媽同意了。舅媽還從來沒去過北京呢，有點小激動：“咦，臨死了去趟北京見見外甥女，看看天安門，死了也閉眼了?！?/p>

就這樣，舅舅和舅媽去了北京，只不過兩個人的目標不同，舅舅是為了給舅媽瞧病，而舅媽是為了去北京開開眼，見外甥女，看天安門。

舅媽的外甥女是一位美麗的少女，叫毛秀，在北京讀醫(yī)科大學(xué)，正在某醫(yī)院實習(xí)。少女聽說舅舅和舅媽來北京看病，不敢怠慢，讓同學(xué)開著車到火車站接。少女見舅舅滿臉愁容，舅媽卻樂呵呵的。少女就問：“到底是誰得了病呀，是舅舅還是舅媽？”

舅媽說：“你瞧耶，你姥死了十幾年了，你舅他媽還得啥?。俊?/p>

少女知道舅媽誤會了，連忙解釋說，“在北京講普通話，不叫妗子，叫舅媽?！本藡尮α?，說：“普通話好，知道親，叫舅媽比叫妗子親，舅媽畢竟是媽呀。”

舅舅見舅媽和外甥女斗嘴，就說：“看你貧的?！?/p>

舅媽瞪了一眼舅舅捶著后腰對外甥女說：“俺骨頭疼，得了癌癥。”

舅舅有些火了，說：“整天懷疑自己是癌癥，飯也不吃了，活也不干了，氣死人?！?/p>

少女笑笑說：“沒什么，沒什么，不就是腰疼嘛，北京積水潭醫(yī)院的骨科是中國最好的，肯定能治好?！?/p>

舅媽說：“俺不想治，癌癥治不好。”

少女說：“哪有那么多癌癥，你說是癌癥就是癌癥了？是啥病到醫(yī)院拍片子檢查一下就知道了？”

舅媽一聽說又要拍片子，急了：“俺不拍片子，在家拍片子都花了三四千了，光照相不治病。你帶俺去天安門瞧瞧。”

少女笑了，說：“先看病，看了病再帶你去天安門，”少女見舅媽不高興了，又說，“你們原來拍的片子帶沒？先到醫(yī)院找專家看看。俺找熟人，不花錢的?！?/p>

舅媽聽說不花錢就能看病，笑了：“哎喲娘呀，俺外甥女當了大醫(yī)生，看病都不用花錢了?！?/p>

少女的同學(xué)開車帶舅舅、舅媽到了積水潭醫(yī)院，掛了專家號，不用排隊，通過朋友直接找到了專家。專家把帶來的片子看了看就讓舅媽一個人出去了。大家見專家這樣，氣氛一下就沉重了。專家對少女說：“不太好，”專家指著片子上的一截發(fā)黑的骨頭說，“你看這陰影，第五節(jié)脊椎，可能是骨癌?！鄙倥纯茨墙匕l(fā)黑的骨頭，說：“這也太腹黑了，怎么可能呀？”專家說：“骨癌在我國的發(fā)病率越來越高了?！鄙倥读?，望望站在一旁呆若木雞的舅舅。專家問：“患者今年多大年齡了？”舅舅回答：“五十多了。”專家點點頭，說：“這個年齡段是骨癌發(fā)病最常見的年齡。”少女說：“醫(yī)生，你看仔細了，不應(yīng)該呀？”同學(xué)碰了碰少女介紹道：“這是咱的骨腫瘤專家劉教授?！?/p>

劉教授望望少女說：“你們倆都是學(xué)醫(yī)的，正在實習(xí)？”劉教授的言外之意是說，是學(xué)醫(yī)的就不可能不知道我這骨腫瘤專家。少女有些不好意思了，點點頭，恭恭敬敬喊了一聲老師。

劉教授說：“其實當?shù)厥〖壢嗣襻t(yī)院根據(jù)這些片子完全可以確診。”

少女問：“那他們怎么不確診呢？”

舅舅突然罵：“日他姐，你不知道俺老百姓在基層有多難。他們不確診，就是讓你一次次去拍片子檢查，讓你花了錢還不治病?！?/p>

劉教授說：“也不排除當?shù)氐尼t(yī)生不敢確診，確診為癌癥就意味著宣布了死刑?！?/p>

少女捂著嘴，都有哭腔了，說：“劉老師，這，你能確定嗎？”

劉教授回答：“差不多?？梢栽倥膫€片子核查一下，最好做個切片?！?/p>

舅舅很敏感地問：“那要多少錢？”

劉教授說：“這個不多，只要三四千。”

劉教授望望少女，手卻沒停，開著復(fù)查的單子。劉教授說：“我把單子給你開了，這種事最好和病人商量一下吧，需要她配合，瞞也瞞不住?！?/p>

少女手里拿著單子，出門見到舅媽正在一棵樹下發(fā)愣。少女見了不敢直視舅媽的眼睛，更不知道怎么開口。舅媽望著少女卻笑了。說：“俺說是癌癥吧。”舅媽說這話極其輕松，還帶著愉快，完全是以一個勝利者的口吻，望著舅舅得意地笑。

少女把情況如實告訴了舅媽。舅舅這時從腰里掏出一沓汗浸浸的錢，說：“再拍片子復(fù)查一下，醫(yī)生說做個切片?！本藡屢话寻彦X搶了去，說：“這錢是咱一年的辛苦錢，光照片子也治不了病，還不如俺買好的吃了。”

舅舅說：“你就知道吃，看病就看病，吃不吃的有啥關(guān)系?！本司藞猿忠獜?fù)查，舅媽急了，說：“這錢就算你給俺復(fù)查用了，錢就是俺的了。”老兩口起了爭執(zhí)，少女連忙勸，對舅媽說：“咱應(yīng)該聽醫(yī)生的?！本藡屨f：“那中，俺也要聽聽醫(yī)生咋說，要是能治病花錢也值，要只拍片子不治病，那不中。”endprint

一行人回頭又找到了劉教授。舅媽問：“俺這骨癌能治嗎？”

劉教授說：“要動手術(shù)?！?/p>

舅媽問：“那得花多少錢？”

劉教授回答：“要十幾萬?！?/p>

舅媽說：“俺沒錢?！?/p>

劉教授嘆了口氣，說：“借借，病還是要治呀。”

舅媽說：“這病俺不治了，把俺活剝了也賣不了十幾萬。臨死了俺不挨那一刀，到時候俺蹬蹬腿走了，借的錢咋還？”

劉教授問：“有醫(yī)保嗎？”

舅舅愁眉苦臉地說：“有新農(nóng)合?！?/p>

舅媽說：“那有啥用。俺在北京看病，有醫(yī)?；丶乙矆蟛涣搜?。”劉教授望望舅舅和舅媽，自言自語地說：“想辦法讓當?shù)蒯t(yī)院開個轉(zhuǎn)院手續(xù)?！本藡尩溃骸澳潜鹊翘爝€難呢，哪個醫(yī)院也不會把俺往北京轉(zhuǎn)，在當?shù)匾坏断氯?，把你開死了去?！眲⒔淌谡f：“你別急，總理都承諾了，2017年底前全國醫(yī)保聯(lián)網(wǎng)，到了2018年就好了。”舅舅掰著手算，說：“現(xiàn)在不就是2017年臘月里嘛，過了年就是正月，那也沒多少日子了?！本司苏f著臉上露出了希望之色。

舅媽說：“還不知道俺能不能等到那一天?！?/p>

劉教授很平易近人地笑笑，說：“骨癌雖然擴散得慢，也不能等，越早動手術(shù)越好，后期會很疼?！眲⒔淌诔亮顺劣终f，“這病動手術(shù)晚了，就不能正常勞動了，可能要一直躺在床上?！本司苏f：“只要能保命，躺著就躺著，總比死了強，俺伺候她?！?/p>

少女和同學(xué)互相望望，似乎被舅舅的話感動了。

舅媽卻冷笑了一聲，說：“那活著還不如死了?！?/p>

少女說：“錢不是問題，大家可以想想辦法，還是要盡快做手術(shù)……” 少女話還沒有說完，舅媽轉(zhuǎn)身就出了門。少女連忙和劉教授打了個招呼，去追舅媽。舅媽徑直出了醫(yī)院大門，頭也不回，堅決不復(fù)查，更別說做手術(shù)了。

回旅館的路上，舅媽說餓了。少女在路邊找了個館子吃飯。舅媽點了一大桌菜，說：“俺請客，謝謝外甥女帶俺看病。”舅媽點的菜，雞就有三種。紅燒雞，清燉雞，宮保雞丁。舅媽吃得特別香，說：“從小到大最喜歡吃雞，可一輩子也沒有好好吃過雞，來客了家里殺一只雞，最多能吃一個雞頭，這回好了，過癮了?！本藡屢贿叧赃€一邊夸這大城市的館子就是會做，好吃得很。

望著滿桌的菜少女和舅舅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舅媽在北京住了幾天，少女帶他們在北京轉(zhuǎn)了轉(zhuǎn)。舅媽一路上嘖嘖稱奇，說：“北京真大，北京真好。得癌癥真好，不得癌癥肯定來不了北京，也看不到天安門。”少女帶舅媽和舅舅在天安門拍照，先是和舅舅合影，又和少女合影。最后一定再照一張單人的。舅媽說：“這一張一定要照好了，背景有天安門，等俺死了，就把這張照片掛在恁舅的床頭，想俺了就瞧瞧。”舅舅見舅媽這樣說，很不滿，嘟囔著：“把死掛在嘴上，這是在天安門又不是地安門?！本藡屨f：“那咱到地安門瞧瞧?！本司藞詻Q不同意。

舅媽和舅舅走的時候，舅媽拉著少女興高采烈的，少女卻垂頭喪氣。少女的同學(xué)問：“到底誰得了癌癥？是舅舅還是舅媽？”少女無語。

舅媽回家后，少女時刻關(guān)注著舅媽的病，打電話問舅舅情況怎么樣？舅舅在電話中說：“她現(xiàn)在啥活也不干，除了看電視，就是吃雞，把吃雞當成家常便飯了?！本司诉€說，“我們這一帶又鬧雞瘟了，大家都不敢吃，她吃?！鄙倥畣枺骸笆遣皇乔萘鞲醒?，那可不能吃?！本司苏f：“那誰知道，鄉(xiāng)下人也不懂。老百姓在雞還沒發(fā)病前，急著賣雞，雞便宜得很。你舅媽一個集就買十幾只，一天殺一只?！?/p>

舅媽見舅舅正和外甥女打電話，把電話搶了過去。說：“人家不敢吃，咱吃。都得癌癥了，還怕啥雞瘟？禽流感也不怕，狠勁吃，吃夠，死了也閉眼了。”少女在電話中不響。舅媽說，“過年回來呀，今年你老表、表妹都得回來，咱熱熱鬧鬧地過個年，過了年俺就死?！?/p>

少女說：“舅媽，俺今年回去陪你過年，你不準胡說，你那病還能治?！?/p>

舅媽說：“俺的病你別對你老表、表妹說，等過年回來了再說，省得他們惦記?！?/p>

少女掛了電話，心中稍稍有點安慰，舅媽還能吃雞，這說明舅媽的病情還沒有惡化。少女心中暗暗給舅媽使勁，希望舅媽能多堅持一些時間，最好能堅持一年，到了2018年，那時候全國醫(yī)保就聯(lián)網(wǎng)了，舅媽就可以來北京做手術(shù)了。

少女是學(xué)醫(yī)的，心里明白，這病在當?shù)蒯t(yī)院做手術(shù)沒有把握，到時候錢花了，人也沒了。相比來說，在北京的把握要大得多?？墒牵绻麤]有醫(yī)保，這十幾萬的手術(shù)費舅媽肯定是負擔不起的。表哥和表妹都在外打工，表哥要娶媳婦，表妹要買花衣裳，根本沒有錢給舅媽治病。如果舅媽四處借錢，手術(shù)做了，家庭也就破產(chǎn)了，借的債無法還上，這讓舅舅今后的日子怎么過？要是走醫(yī)保就不同了……

少女上網(wǎng)查了一下總理的承諾，少女在網(wǎng)上搜，發(fā)現(xiàn)總理在兩會期間確實向全國人民有一個承諾：“爭取用兩年時間，2017年底前，使跨省異地住院費用能夠直接結(jié)算。”也就是醫(yī)?？ㄈ珖?lián)網(wǎng)，直接刷卡結(jié)算。這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而且衛(wèi)計委已經(jīng)開始了工作，向社會公布了進展情況，已經(jīng)基本實現(xiàn)了省內(nèi)異地就醫(yī)聯(lián)網(wǎng)結(jié)報，部分地區(qū)開始了跨省就醫(yī)結(jié)報試點。

少女在網(wǎng)上看到了有關(guān)報道后，給表哥、表妹打了電話，覺得應(yīng)該早點把舅媽的病情都說了，讓表哥和表妹有個心理準備，趁著舅媽狀態(tài)還可以，過年回家團聚一下。表妹還在新疆拾棉花，一聽舅媽的病情就哭了，說：“俺媽命苦，這病哪有錢治呀?！?/p>

少女說：“你也別急，骨癌擴散慢，只要能堅持到2018年，全國醫(yī)保聯(lián)網(wǎng)了，就可以到北京做手術(shù)了。費用至少可以報銷70%以上?！北砻脝枺骸澳馨镜侥莻€時候嗎？”少女回答：“堅持一下應(yīng)該沒問題。”

表妹嘆了口說：“2018年快點來吧！”

少女掛掉電話，不由嘴里哼起了艾敬的一首老歌《我的1997》。少女哼著歌打開了電腦，把艾敬的那首歌又聽了一遍。少女感覺歌詞已經(jīng)過時，便把歌詞改了，其中有這樣的句子：endprint

2018快些到吧！醫(yī)保聯(lián)網(wǎng)會怎么樣？

2018快些到吧！我就可以救救舅媽

2018快些到吧！讓舅媽住進積水潭醫(yī)院

2018快些到吧！俺的舅媽要做手術(shù)

2018快些到吧！讓我為舅媽陪病床呀

少女抱著吉他自弾自唱，聲調(diào)憂郁而又傷感，曲子雖然還是艾敬的，詞改了，想表現(xiàn)的內(nèi)容也就不一樣了。少女用手機錄了一下，發(fā)給了表妹和表哥。中午的時候，少女突然接到了表妹的微信語音，說你火了，成網(wǎng)紅了。表妹讓少女看她的朋友圈。少女看了表妹的朋友圈，發(fā)現(xiàn)表妹把她改編的歌公開在朋友圈里。表妹還寫了一段話：“媽媽是骨癌，沒錢在北京動手術(shù)，要等到全國醫(yī)保聯(lián)網(wǎng)的那一天……2018快些來吧?！北砻玫呐笥讶τ泻芏帱c贊和留言，轉(zhuǎn)載率極高。少女心中很溫暖，覺得網(wǎng)友心情都是一樣的。在一個國家里，為什么要有那么多限制呢。醫(yī)保聯(lián)網(wǎng)是每個人的愿望，特別是家中有退休老人的。有多少家庭因為醫(yī)保不能聯(lián)網(wǎng)，老人和子女不得不分離呀。

少女和舅媽是有感情的，從小是舅媽帶大的。少女父母離異，各奔東西，少女成了孤兒。少女小的時候被媽媽交給了舅媽，說讓幫助帶幾天，從此就杳無音訊了。

舅媽可憐這被爹媽拋棄的孩子，視為己出。小毛秀怕冷，早晨舅媽總是把衣服烤熱了才給穿上，相比表哥和表妹就沒有這個待遇了。過年過節(jié)舅媽要殺雞，舅媽不讓毛秀吃雞爪子，說女孩子吃了雞爪子寫不好字，寫字像雞撓;也不讓吃雞頭，說吃雞頭嘴里藏不住話，喜歡傳閑話。只讓毛秀吃雞翅膀和雞大腿，說毛秀長大了要展翅高飛，要走向全中國?？墒?，小毛秀就不明白，為什么讓表哥和表妹吃雞爪子和雞頭呢，他們就不怕嗎？毛秀長大了慢慢就懂了，舅媽這是對自己好，這種好是親生的表哥和表妹都沒有的。

晚上，同學(xué)朋友圈里也轉(zhuǎn)了少女改編的歌。其實，少女并沒有貼在自己的朋友圈里，也沒有轉(zhuǎn)發(fā)，沒想到表妹的朋友圈通過一個神秘的渠道轉(zhuǎn)到自己同學(xué)的朋友圈了。少女就抱著吉他又唱了一遍，唱著淚就出來了。這時，同學(xué)應(yīng)聲而來，說：“我猜就是你唱的，別人唱的沒你這個味，你都可以上中國好聲音了?！鄙倥嘈α艘幌?，說：“我哪有那個心情，我只是為舅媽加油、祈福?！?/p>

過年的時候，少女和表哥、表妹都回到了家。舅媽很高興，要起床，讓舅舅攔住了。

舅媽說：“過年了你也不讓俺起來，俺死后還睡不夠嗎？”

舅舅說：“你剛打了杜冷丁，藥勁一過，你又直不起腰?！?/p>

舅媽說：“過年了，不讓它疼了?！?/p>

舅舅說：“辦理麻卡時，在派出所都備案了。領(lǐng)取杜冷丁是有數(shù)的，不能打太多，要不就不管用了，會越打越勤?！?/p>

舅媽說：“過年了，我不管，只要疼就打，過了年再說?！?/p>

少女和表哥、表妹就來到床邊。少女說：“我們都來陪你，你不用起床?！本藡尣桓桑瑘猿制鸫?，說：“恁不讓俺起床，那咋過年？”舅媽就起來了，和大家一起忙年夜飯，像個好人。這時，大家?guī)缀醢丫藡尩牟《纪?。當然，只有舅媽自己知道，疼痛就像窗外的鞭炮聲一陣緊似一陣。舅舅一直觀察著舅媽的表情，舅媽卻平平靜靜地收拾那幾只剛殺的雞。舅媽的兒子在重慶打工，學(xué)會了做川菜，帶回了辣子雞、口水雞的做法。舅媽很期待，說：“辣子雞是雞和辣子炒的，口水雞難道是雞和口水燉的？”舅媽一下把大家都逗樂了。表哥說：“口水雞的意思是，那雞讓人看著就流口水?！本藡屨f：“那不成黃鼠狼了?！鄙倥Φ貌坏昧耍χ捅砻么虺闪艘粓F。

舅媽收拾完雞，號稱去解手，忙著向里屋走，舅舅連忙跟上了。舅媽把舅舅推了出來，說：“俺解手你也跟上，讓孩子看見。”舅舅出來時，少女也笑舅舅，說：“過年這段時間，你就別管了，由我們照顧舅媽?！鄙倥瓦M去了，少女見舅媽沒有解手，正往胳膊上注射。少女嚇著了，這一幕簡直和電影里吸毒的鏡頭差不多，舅媽的胳膊上有密密麻麻的針眼。舅媽見少女進來了，連忙讓少女噤聲，說：“要吃年夜飯了，我再打一針，你別告訴恁舅?！鄙倥f：“舅媽，你要是很疼，就躺在床上?！本藡屨f：“那咋行，要吃團圓飯，再疼也要堅持，打一針就好。”

舅媽打完針和少女談笑風(fēng)生地出來了。

要開飯了，舅媽讓兒子去放炮。少女扶著舅媽站在門前，望著舅舅和表哥放炮。舅媽聽著鞭炮聲，望著天空中炮火連天的除夕夜，臉上極為滿足和平靜。

過了正月初五，表哥、表妹、少女都有了去意。門口的國道上開始有了各種各樣的告別和短暫的鞭炮聲，這是當?shù)氐娘L(fēng)俗習(xí)慣，過年后親人離去要放一掛開路鞭。少女開始和表哥、表妹討論行程。

晚上，舅媽把一家人喊到床邊，說：“哪個也不許走，過了十五再走?！?/p>

表哥不干，說等到十五再走，就很難找工作了。舅媽眼圈有些紅，說：“俺不想拉你們的后腿，就是不舍得你們?！鄙倥f：“舅媽，我相信你沒問題，你只要堅持到2018年，全國醫(yī)保就可以聯(lián)網(wǎng)了，到那時我回來接你去做手術(shù)?！本藡寭u頭，說：“俺堅持不到那個時候了?！鄙倥妥诰藡屔磉?，幫舅媽算時間，說：“現(xiàn)在年也過了，2017年還剩下10個月了，我相信你能堅持到2018年。”少女說著把耳機給舅媽帶上，讓舅媽聽自己唱的那首歌。舅媽聽著十分驚異地望著少女，說：“這閨女唱得真好?！本藡寚@了口氣，“唱得再好也沒用，俺等不到2018年了?！?/p>

表妹在一邊說：“這是毛秀唱的?！?/p>

舅媽歡喜地望著少女，說：“你咋都進手機彩鈴了?！鄙倥藡專骸斑€知道手機彩鈴呢，這可不是手機彩鈴，這是我專門給舅媽錄的。”舅媽讓少女教自己錄音，少女說：“這很簡單呀，要不你也唱個歌錄下來。小時候你不是經(jīng)常給俺唱歌嘛，俺是在舅媽的歌聲中進入夢鄉(xiāng)的?！本藡屨f：“那不是歌，那是小時候俺娘教俺的。”少女說：“對，那不是歌，那是民謠?！鄙倥洼p輕地唱那《喜鵲出嫁》：

出嫁那天早上，

日頭掛在樹上，

十二頭豬，

十二只羊，endprint

十二峰駱駝排成行，

前面抬著花花轎，

后面還有頂子床，

頂子床上一碗油，

姊妹三個來梳頭，

大姐梳得呱呱悠，

二姐梳成看花樓，

就數(shù)三姐不會梳，

一梳梳個燕子窩，

燕子去喝水嚇得亂癟嘴，

燕子去壘窩嚇得亂跺腳，

燕子去下蛋嚇得亂叫喚……

少女唱著引得表妹哈哈大笑，表妹說你要是用吉他譜曲，就算原創(chuàng)了。少女連連點頭把手機交給了舅媽，讓舅媽把肚子的民謠都錄下來，將來俺給舅媽譜曲，變成彩鈴，這也是非物質(zhì)遺產(chǎn)呀。舅媽高高興興地把少女的手機接過來，讓大家都出去，要不就唱不出來了。舅媽還讓舅舅出去找人打打麻將。舅媽對少女說：“你舅過年過節(jié)喜歡去搓幾把，今年俺這病的，你舅過年連麻將都沒打。今晚俺給你放大假了，好好去玩，打個通宵?！鄙倥沧尵司巳ネ嫱?，家里有我們?nèi)齻€呢。舅舅高高興興去了，臨走還給舅媽打了一針杜冷丁，讓舅媽別累著。

夜里，少女和表哥、表妹在外屋打撲克斗地主，三個人時不時聽里屋的動靜，聽到舅媽還在嘀嘀咕咕地錄音。少女喊舅媽別累著，舅媽回答：“累不著，你們都睡吧?！?/p>

第二天，大霧。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舅舅蹚著濃霧回來了。舅舅見舅媽隱隱約約地站在堂屋門口等自己，穿了一身新。舅舅還說了一句，這么冷你站在這干啥？舅媽卻不吭聲。舅舅走近了想把舅媽拉回去，一用力，舅媽晃悠著打了個轉(zhuǎn)，整個身子卻硬著，懸空在那里。舅舅大吃一驚，打開房門燈，發(fā)現(xiàn)舅媽用一根麻繩把自己懸在門頭上了。人早就去了。

不久，哭聲穿過濃霧從院子里擴散開來。

鄰居們?nèi)齼蓛傻厣祥T了，大家好像一點也不意外。鄉(xiāng)間的一場極為普通的葬禮按照慣例有序而又如泣如訴地展開了，這和鄉(xiāng)下無數(shù)的紅白喜事一樣，就好像早有預(yù)案。鄉(xiāng)親們私下里當然有議論，說都得了癌癥，死是早晚的。她舅媽是上吊死的，真會死呀，趁著孩子還沒走，把事辦了，要是孩子都走了，又趕著回來辦事，那要多花多少錢呀。她舅媽會過日子，一輩子都替孩子著想。

少女不愿意聽村里人的那些議論，連忙把手機打開，想聽聽舅媽錄的民謠，那可是舅媽最后的聲音呀。少女一聽就哭了，舅媽沒有錄什么民謠，舅媽錄的是向每一個親人告別的話。

其中一段是對少女說的：“2018俺就不等了，俺這病做了手術(shù)也是一個廢人，癱瘓在床有啥意思。就是國家給俺報銷，那也是錢呀，花那錢干啥，把錢花在更有用的人身上吧……”

責(zé)任編輯 楊新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