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黑龍江·蘇群
“冰上釣魚單線拽”之“棒打狍子瓢舀魚”
文/黑龍江·蘇群
“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這句嗑兒也在老東北的“十八怪”之中,并且是廣袤的東北大地過去的真實寫照。在黑龍江土地上的土生土長的老東北人,只要是愛到野外玩兒的,又有誰沒或多或少地經(jīng)歷過這些場景?
具體哪一年我忘記了,反正還是在數(shù)九寒冬的臘月里??爝^年了,棚子里的年貨一夜之間被賊一掃而光,奶奶氣得發(fā)了脾氣。
隔壁的何叔知道了信兒,與何嬸把他家的年貨提了一半來安慰奶奶。奶奶說:“不是心疼那些個吃的,是心疼孫子大冷天風里鉆、雪里站的?!蔽颐φf:“那算啥呀?我是鍛煉了身體和意志!做不了阿哥還不做個健健康康的滿人?”奶奶正在氣頭上,罵我:“滾犢子!”何叔上前抓住奶奶的胳膊說:“您老消消氣,消消氣,您不是想喝柳根子魚湯嗎?我明兒就給您弄去?!蹦棠绦α耍骸斑@還差不多!”
過了兩天趕上何叔休班,上午8點多鐘爺兒倆就拖著爬犁上路了。釣柳根子魚要去小河,所以我和何叔過了鐵路,下到河床往西南方向走。路上我說:“這柳根子魚太小,可咋釣啊?”何叔知道我問話的意思,當時在穆棱河釣魚,最小的鉤都比現(xiàn)在的伊勢尼10號鉤大,柳根子魚那么小,能吞下去鉤?何叔說:“活人能讓尿憋死?咱有法兒!”
約摸走了有五六里路,繞過朝鮮屯,我和何叔拐上大河的支流大石頭河。在夏季,我和何叔常來大石頭河,但主要是釣山細鱗魚。秋季水清澈時,常見水底成群的柳根子魚在游動。
沿著河床走了不長時間,何叔放下背袋說:“就在這兒干吧!”大石頭河的冰面不寬,十幾米的樣子,但是水卻很深,兩岸遍生著茂密的柳樹,左邊是山林,右邊是大片的塔頭濕地。我提上冰鎬,奔一棵老柳樹而去。何叔問我:“要在那兒鑿冰眼兒???”我說:“柳根子柳根子,你不鑿柳樹根難道鑿河心?”何叔白了我一眼:“去老柳樹下刨窟窿能累死你!臘月天,1米厚的冰層你刨冰槽?”何叔接過鎬頭來到對岸的塔頭墊子旁,指著冰面上凹凸不平的冰棱說:“瞅見這顏色沒,這底下是暖泉子冒上來的水,魚在這兒活動攪起河底的泥,這冰才帶色,就在這兒刨!”果然,沒刨幾下就見水了,冰層只有半尺厚。
我伸進鍬去探了下水深,才有我大腿長。這時何叔拿出了他的“辦法”——五六個水果罐頭瓶子。在當時,罐頭可是稀罕物,只有病人才吃得起,一下子淘弄五六個瓶子,可見何叔是下了功夫的。見有兩只瓶內(nèi)煙熏火燎的,我想起奶奶常常用來拔火罐的瓶子,于是叫了起來:“你偷了我奶奶的火罐?”何叔笑嘻嘻地說:“這咋是偷?這是趁你奶奶不注意拿的!再說了,這不是俺拿的是你拿的!你咋還賴俺?”見他耍賴皮,我沒搭理他。
其實何叔這種“釣”柳根子的辦法很簡單——在罐頭瓶口纏上棉繩,對角抻出兩根系在柳條棍上,瓶內(nèi)裝苞米餅子塊兒,灌上水放到冰窟窿里去,再把柳條棍子橫擔在冰窟窿眼上。因為罐頭瓶是透明的,魚在外頭發(fā)現(xiàn)有食物會圍著瓶子找入口,找到入口就會游進去。
我嘲笑何叔:“你這叫釣哇?”何叔說:“咋就不叫釣,不是有竿有線嗎?”“有鉤嗎?”我笑說。何叔說:“你以為有鉤才叫釣???那瓶子不是吊上吊下的嗎?少見多怪!”
說不過何叔,我只好去吊瓶子,可每次瓶子里面都只有二三條魚,這也太慢了!這樣“釣”它一頭午,真就只夠老太太熬魚湯的。我揶揄道:“哎,何叔,你這釣法比用鉤快多啦,一下子釣二三條!”何叔說:“誰讓你小子看著釣了?你不會到柳毛趟子里去瞅瞅,興許能碰上個熊瞎子崽兒玩玩兒!”他說得沒錯啊。
見何叔拎著鎬頭往下游的一個小河汊子走,你玩兒我也會玩兒??!我起身就鉆進了柳毛趟子,尋了根小胳膊粗的干柳樹段,拽著一頭滿趟子里轉(zhuǎn)悠,忽見眼前一物,土黃色的屁股上長著短短的一截小尾巴,這是個啥?我抬腳照那黃腚踢了一腳,那物頭埋在柳毛堆下的茅草里一動不動,拿棍子捅也不動!我轉(zhuǎn)過身喊何叔時卻被撞了個跟頭,爬起來見是一只傻狍子撒開蹄子往河套那邊蹽!我拎著棒子在后面追,追出柳毛趟子才見它蹽得不是地方——它跑到亮冰面上來了。狍子的蹄子小且硬,在冰面上站不穩(wěn),所以它一著急就是一個跟頭,掙扎了幾次也沒跑多遠。何叔在下游見了急喊:“把棍子撇過去!”我瞅準那傻狍子,把手中的棒子撇過去。它剛站起身,棒子貼著冰面滑過,正中后腿,它一下子又被撂倒了。我一個餓虎撲食,貼著冰面跐溜過去,抓住狍子的一條后腿在冰上連打兩個滾兒,就聽“咔嚓”一聲響,它再也站不起來了。
何叔跑過來撿起棒子,兜頭給了狍子一下。得!它徹底歸了西。何叔說:“想不到你小子挺有福的嘛!這家伙光肉就得有七八十斤。還有這皮子,瞅瞅!油光水滑的!等熟好了就給你用。咱爺兒倆再去搭冰棚子就不用鋪大衣了,這玩意兒可比羊皮隔涼!”
跟著何叔出來總沒空著手回去過。所謂“摟草打兔子”,用何叔的賴皮話叫“賊不走空”。
狍子歸何叔收拾,我自然就得去刨冰槽。何叔刨冰槽是想捎帶腳兒弄點蛤什螞子(林蛙)回去,可這冰槽打得不是地方!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刨下去半米多深,一柞木棒子砸下去,只見清水冒,不見落葉飄。哈哈!這老小子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我扛著冰鎬來到何叔身旁,何叔早已麻利地扒下了狍子皮,正分割肉裝袋。我說:”何叔你拿的袋子少了吧?裝了狍子肉,那么多蛤什螞子擱啥盛呀?”何叔瞅瞅我:“瞅你那一臉得意相!騙我?啥也沒抽上來吧!”呵呵,這老小子就是賊(賊——東北方言,聰明、狡猾之意)!
我悻悻然扔下鎬頭,來到那倆冰窟窿旁,提上一個瓶兒,見里面黑壓壓地擠滿了柳根子魚,往外倒都費勁,連著提溜出幾個罐頭瓶都是如此?!棒~為餌死,鳥為食亡,可也不能急著擠在一塊兒亡吧?”
我盯著這些瓶子,心想再讓魚擠滿瓶子,還得費不少工夫,眼下已經(jīng)有幾斤魚了,遂產(chǎn)生了回返的念頭。
意興闌珊的我喊何叔回家。何叔說他馬上就拾掇完了,讓我去冰槽那兒轉(zhuǎn)轉(zhuǎn)。我心想:你以為那窟窿眼兒里鉆出個水耗子???做夢娶媳婦想得美。可是真沒想到,到了冰槽那兒一瞅,冰槽里滿是黑脊梁!柳根子魚群挨個兒從冰窟窿眼兒鉆出來透氣哪!這回真是沒摟著蛤蟆倒打著了魚!咋就這么寸呢?
我喊何叔過來,何叔見了也樂呵呵的:“想不到你小子今兒把‘棒打狍子瓢舀魚’都經(jīng)歷了!這下袋子是真不夠用了?!薄鞍舸蜥笞悠耙~?”我問,“你還帶瓢啦?”我尋思:何叔不至于連瓢都想到了吧?果然,何叔說:“沒瓢還沒撈冰的笊籬???笊籬不也是瓢嗎?只不過有些窟窿眼兒。”
回到家,奶奶伸手就要她的兩只火罐子,何叔嬉皮笑臉地挨著罵,把那幾只瓶子都給了老太太。奶奶見了這10多斤柳根子樂得合不攏嘴,當晚就給我熬了一銅盆的魚湯。記憶中那柳根子魚湯,湯色奶白奶白的,又濃又香還帶著絲絲甜味,就著奶奶烙的滿族特色的小餅點心,兩家湊一塊兒,喝得那叫一個痛快!
多少年過去了,少年的記憶仍然那么清晰。只是,我再也沒喝過那么好的魚湯。過去了的不僅僅是懷念,還有許多不舍,正如一曲將了,余音裊裊,牽著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