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芷淵
上世紀90年代初,香港流行一首改編自《夕陽之歌》的粵語歌:“當某天太多東西變改,仿佛天地再初開,輕身一起走進九十年代。來日也許飄身四海,風聲也許更厲害;來日也許心中喝彩,沒有舍棄現(xiàn)在。他方不比故鄉(xiāng)美麗,萬丈光輝需要你剪彩,只盼真愛共灌溉。”
那是一段移民潮惶恐時代的回憶,也是我作為一個香港人的童年記憶。香港回歸20周年紀念日即將到來之際,我走訪了一些曾經加入那個移民潮、最終又選擇回到香港的人,77歲精品店主Annie姐的經歷令我印象尤深。
香港是一座移民城市。國共內戰(zhàn)時,香港還是廣州文化的一部分。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嬰兒潮”后在香港土生土長的一代成為主流人群。Annie姐就是和那一輩人一起成長。從一個以過客及僑居者為主、變成一個以長期定居者為主流人口的城市,無根的一代開始在香港植根。后來香港經濟急速增長,締造“亞洲四小龍”的神話。然而,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即將面臨主權移交,港人面對前途又多了幾分茫然。
于是,中產及上層人士紛紛移民,Annie姐當時任教的貴族幼兒園倒閉。1994年,Annie姐也隨丈夫移民美國?!爱敃r移民是一種潮流,好像是理所當然?!?/p>
“那個時候,很多人為各種理由出走:政治保險、下一代發(fā)展、居住環(huán)境、清新空氣等等。加拿大、美國、澳大利亞、新西蘭等都是熱門選擇。不過到了那邊我才發(fā)現(xiàn),我好像做了一場夢,我要回我自己的地方。”那一代人都說,“選擇留下就是選擇承受風險”,但后來才發(fā)現(xiàn),離開了同樣要面對新的挑戰(zhàn)。
“在美國人生地不熟也就算了,我感覺簡直是到了外層空間。有一次排隊買東西吃,我明明排在第一個,那個服務員完全無視我,直接跳過我服務后面的美國人,而且他們一行有十幾個人,結果服務員讓我在旁邊等他們全部買完再給我下單。那種感受很差?!盇nnie姐形容,那是一段寄人籬下的日子,而且想找個中國人講講話都難?!昂髞砦也虐l(fā)現(xiàn),其實我喜歡旅游,但我不適合在外國長期定居。這不僅僅是我的問題,我發(fā)現(xiàn)很多回歸前移民的朋友都這么說?!?/p>
2000年后,Annie姐和丈夫回流香港。她說:“我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那么愛香港。這里擁擠,這里地方小,這里空氣沒外國那么清新,但一回來我就知道,這里是我的地方。外國再美,地方再大,都不及我的香港?!?/p>
隨著這些香港人回巢而興起的,是舊物收藏之風。新建的小精品店里,大相簿夾著英殖民地時代的絕版明信片,第一代拍立得照相機把那個年代的時光凝注,還有上世紀五十年代明星用過的化妝箱、欠債的過期租約、老一輩的出生證明……無不述說著那一代港人復雜的家國情懷?!?/p>
(作者是香港鳳凰衛(wèi)視高級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