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尚明
細雨鳴沙山
●祁尚明
西行的旅途,終于在敦煌以濕潤的方式留給我一份特殊而珍貴的印象。
這一天,因了早起的緣故,直到結束重訪莫高窟的旅程返回市區(qū),時間還不到中午一點。返回市區(qū),那一場飄落于清晨的綿綿細雨不知何時再次飄灑,且顯得更加歡愉。下車,離居住的賓館不遠處,路邊的大葉楊樹上雨在悠然滴落,路面上的雨水在緩緩流淌,如同一灣溪水。撐開傘,將雨滴遮擋在外面,然后,隨了同車其他人穿過馬路,就那樣撐了雨傘在街頭漫步。
還是在幾年前,暢游西雙版納森林公園時遭遇一場并不意外的驟雨之后,無論遠近,我可以忘記帶上剃須刀、T恤衫或者內(nèi)褲,讓自己的胡須虬髯一般露出崢嶸面孔,如同逃犯、流浪漢,甚至是犀利哥一樣渾身散發(fā)異味,在周圍人厭惡的目光中邋遢行走,卻記住了外出帶傘。只因為,身為北方人在此之前我的印象里,雨,就像是獨居的怨婦,總是在一種扭扭捏捏、幽幽怨怨中道出心事。而或像一個放牧的漢子,看不見牛羊群的影子,那轟隆作響的打雷聲卻如同信天游般早早響起,讓人很是從容地做好了避雨的準備。
那以后,無論遠近我都會帶上一把傘,也再沒有過被驟然而至的瓢潑大雨澆個透心涼的尷尬情形出現(xiàn)。
敦煌的人好客,熱情,在雨中漫步的過程中,幾乎是在只字片語的閑聊中便輕易打聽到了去鳴沙山的所有信息。喜歡無拘無束的日子,而一個人在外旅行的生活最是容易打發(fā),無論什么時候,只要不餓著肚子就成。所以,穿行于市場打算去另一條街上的公交點時,扭頭看到市場里成排的飲食排擋店,幾乎是不假思索便進了第一家,一碗面湯,一碗驢肉黃面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依舊是隨意的招呼,聽到我要去鳴沙山,老板抬頭望一眼窗外有些急驟的雨滴說:“遇上這種天氣,去鳴沙山可不是太適合?!?/p>
停下手里的筷子,我只是下意識的隨口問:“咋了,下雨天那里會關閉,還是……”
“倒也不是,下雨天不允許游人爬山。”
“這里,平日里雨很多嗎?”再次問同樣的問題,完全是因為幾天在干渴中行走,對于水,有著太多好奇和渴望的緣故。
將剝?nèi)テさ乃鈦G進碗里,老板沒抬頭說:“不是很多,遇上這種天氣,真不適合去鳴沙山。”
不由得心生一些惆悵,身在敦煌,又怎么能不爬鳴沙山,不看月牙泉呢??墒?,行程已定我不可能在敦煌多做停留,也許,天黑之前就該離開敦煌踏上歸家的路。作為一個對家有著深深留戀的人而言,我其實并不適合外出旅行。也許,這與我的多愁善感,以及喜歡安靜的性格有關。出門多日,我已經(jīng)無法阻止自己對家的留戀,以及對家人的牽掛。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要去鳴沙山看看,即使因了這雨公園停止開放,站在遠處,也應該能看到鳴沙山的模樣,至于月牙泉,我已經(jīng)無奈選擇了放棄。
雨滴稠密敲打在雨傘上,我看見雨滴墜落在地面積雨上濺出一個個水泡,顫巍巍眨動著,在水面上游動瞬間后破碎。等車的過程中,因了下雨而不能攀登鳴沙山的沮喪一點點消散,只因為,鳴沙山就緊挨著敦煌市區(qū),坐公交車幾分鐘就到,對于八點多鐘才日落的河西走廊而言,這一天的時間對我而言充裕到可以隨便揮霍的地步。只要愿意,六點前的幾個小時里可以隨時在雨停的時候乘車而來,盡情領略雨后鳴沙山的濕潤,以及月牙泉如同少女恬靜凝望的眼眸。
幾分鐘的車程,在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路邊景物時,已經(jīng)停留在終點。下車,想要撐開雨傘,卻發(fā)現(xiàn)前一刻還稠密的雨滴已然停了,抬眼望去,天空依舊陰沉,空氣中漂浮著雨后特有的清涼氣息。不由得笑了,心說這敦煌還真是厚待于我,期盼時這雨便悄無聲息的停歇,風清涼,空氣濕潤,送給我一個最適宜游覽、漫步的心情。
只是過了十幾分鐘,公園內(nèi)沙子上先前留下的腳印、沙地車及駱駝踩出的痕跡,向陽的一面卻已經(jīng)顯出沙子本來顏色,唯留痕跡背面的濕痕猶在,看上去遠近沙地倒是有種略顯凌亂而別樣的立體感。
雖然只是過去了二十多年,記憶與現(xiàn)實再次交疊,鳴沙山、月牙泉同樣留下一些歲月流逝的痕跡。入口不遠處曾經(jīng)的水潭干涸著,露出密密麻麻的細碎裂口。幾叢紅柳執(zhí)著生長在干涸了的水潭邊沿,因了雨水滋潤顯出一些新鮮,在清風里簌簌抖動。
踏著細沙緩緩行走,腳陷入潮濕的細沙中,倒是與此前在內(nèi)蒙阿右旗的巴丹吉林沙漠公園里行走有些相似。月牙泉南面的沙山早已經(jīng)禁止攀爬,所有人都去了北面的沙山,剛下過雨,除了公園牌樓東面不遠處成群的駱駝,西面空地上沙地車、更遠處停放的直升機、滑翔機,以及閑聊著的人之外,還沒有幾個人走進鳴沙山公園,看上去有些空曠。沙子還是濕的,注定了一時半會游人不會蜂擁而至,不會有人驚叫著滑沙,體會在水上沖浪般從山巔“滑翔”而下,聽滑板滑過沙子時那種空竹抖動時空靈而玄妙,猶如管弦和鳴的“嗡嗡”轟鳴聲。即使如此,我還是毫不猶豫“拾階而上”,稱之為拾階而上,是因為除了可以騎著駱駝上山之外,月牙泉正北面的鳴沙山鋪了木板做成的階梯,沿著階梯上山,不會有此前在巴丹吉林沙漠公園游玩時陷進沙子里一步步上去時那種辛苦著并快樂著的感受。
來的有些早了,直到我順著“臺階”攀越而上時,依舊不見有別的游人走近山根。雨后空氣中彌漫著的唯有鳴沙山才會有的氣息,那是一縷清涼中若有若無的沙土的濕熱味道。這樣的寂靜環(huán)境里,我行走的腳步不受時間約束,走走停停,感受鳴沙山那無遮無攔的空曠,不知不覺中已然攀上山巔,竟然沒有氣喘吁吁特別累的感覺。不由得自顧笑了,想來這一趟上山,算得上是近些年最輕松愜意的一次經(jīng)歷了。
這一天,對我而言實在是有些幸運。如同此前在莫高窟一樣,當我登臨山巔臨風而立想要欣賞月牙泉及遠近景色時,第三場雨悄然飄落,我看見山下不多的想要上山的人縮回緊挨著鳴沙山的亭子里。涼爽、濕潤,就那樣絲絲縷縷飄落于頭發(fā)、臉龐上,飄落進我瞬間便寧靜了的心海里。雨滴,帶著一絲急切瞬間消失,如同戀人相擁時的歡愉和呻吟。
經(jīng)歷了幾年前那場尷尬境遇,我已經(jīng)學會了未雨綢繆。那一次,我記得很清楚,在廬山上游覽,走過老君洞不一會兒天突然的便下起了暴雨。沒有躲避的地方,導游又催得緊,眾人只能冒雨前行,同行二十多人唯我一個人沒有雨傘,沒走多遠便被暴雨澆了個渾身濕透??次矣行├仟N,一位江西老表與我合用一把雨傘。以后的日子里,冬天出門帶棉衣,夏天出門帶外衣、雨傘已經(jīng)成為一種潛意識的習慣。
撐開雨傘靜靜站立于鳴沙山上,雨滴“啪啪”敲打著雨傘。一時間,整個鳴沙山、山下如同一汪泉水般的月牙泉,以及月牙泉邊的亭臺樓閣、草木都變得模糊、更加潮濕了起來。然后,雨絲飄飛的聲音在耳邊響過,煙雨蒙蒙,山巔之上唯我一人沉浸在雨霧的莊嚴里。這方天地靜了,萬物沐浴,開啟一場最神圣的洗禮。
歷史,早已經(jīng)被詩詞濃縮為點滴記憶,只記得匈奴放馬南山、只記得大漢鐵騎千里縱橫,只記得河西走廊,只記得這敦煌的古道惆悵。
一場雨,果真如同洗禮般來的奇妙,去的匆忙,待要細細體味卻已經(jīng)雨過風輕。眺望山下,沙似浩海,人如蜉蝣,那行走著的駱駝也只是一群水面上踩水嬉戲的鵝,緩緩行過劃出一條雨后優(yōu)美的弧線。
這樣的時候,我能清晰地分辨出,緊挨著鳴沙山的月牙泉,那亭臺樓閣相連,經(jīng)了幾場細雨清洗,樹木、草坪,以及前往月牙泉的那一灣蘆葦顯得更加鮮綠,郁郁蔥蔥在無盡沙漠的單調(diào)顏色里,顯出草該有的鮮綠,樹該有的柔美。遠遠望去,分辨不清這微風里,月牙泉中是否有粼粼波光,那一彎泉水,如清澈的眼眸靜靜睜開。靜立于鳴沙山上,感受過細雨飄落中接受神圣洗禮的那份莊嚴,忽然間,便對這鳴沙山的夜晚有了太多好奇與猜想。
想來,除了有公園的人管著之外,也沒有幾人會真的在黑夜里去攀爬鳴沙山。無法親身體驗,我只能放開意念,讓意念在這片沙山之上隨意游弋,去搜尋一副只屬于夜晚的玄妙景象。就在盛夏的夜晚,該是午夜時分,這鳴沙山上沒有任何人,只剩下我的一縷殘念孑然站立于山巔,涼風輕拂,吹不動我殘念中尚存的衣襟和長發(fā)。四野萬籟無聲,這鳴沙流山早已進入夢鄉(xiāng),只將她最玲瓏、優(yōu)美的曲線以光影的形態(tài)留在夜色里。這樣的時候,我已經(jīng)分辨不清天上或者鳴沙山下,哪一個才是玄月,哪一個又是“彎月”,而或著,原本就是一雙眼眸。若是玄月,這堆積成山的沙粒,該是一顆顆閃爍著的繁星。若是眼眸,又該是誰,流連忘卻歸途的樓蘭女子,歌舞之后歸于寧靜的胡旋舞女,還是這一片天地間妙曼翩躚的飛天女神,以極致的靜美將這一方天地默默注視。
傳道神沙異,暄寒也自鳴。
勢疑天鼓動,殷似地雷驚。
風削棱還峻,人臍刃不平。
吟唱聲繚繞不絕,這天地靜了、醉了,而我,那一縷尚存的殘魂,就側(cè)臥于山巔之上,在這雙眼眸含情脈脈的注視下沉醉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