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記住了他的一個鬼臉,還有一聲長笑。
黃沾去世十多年了。奇怪的是,想起他的時候,竟絲毫沒有傷感的情緒,我只記住了他的一個鬼臉,還有一聲長笑。記得當年前做告別黃沾專題的時候,有的報紙用了“滄海一聲哭”的題目,嵌入得巧,只是意境落了下乘,編輯不懂,沾叔什么時候哭過?
戴上耳機聽《滄海一聲笑》,搜集了六七個人的版本,任賢齊班門弄斧,將一首神曲弄得俗不可耐,江智民中規(guī)中矩,羅文的聲音華美,許冠杰唱出了神韻。聽來聽去,原來這首歌只專屬黃沾一人。
黃沾、徐克、羅大佑三人合唱的《滄海一聲笑》。
最讓我熱血流動的是黃沾、徐克、羅大佑三人合唱的版本,徐克算是配角,羅大佑聲音粗糲,已有身在江湖的感覺,而黃沾聲音自由不羈,不講技法,如曠野風聲,又如誰在滾滾江邊縱聲長嘯,歌者動容,聽著驚心,這種慷慨悲涼的味道,是別人無論如何學不來的。
徐克和羅大佑已經是人中翹楚,但仍然配不上與黃沾合唱此曲,金庸在《笑傲江湖》描寫的曲洋劉正風,不下于俞伯牙鐘子期,我以為最好的組合,應是倪匡、黃沾和金庸。金庸入世儒生,黃沾游走紅塵,倪匡笑瞰三界,而且精神層面都達到了最高水準,隱隱有儒道釋齊聚絕頂的氣勢,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三人唱起“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那是我能想到的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場面。
金庸年輕時的照片。
每次想到黃沾,想到倪匡,想到金庸,都忍不住慨嘆,這是怎樣的人中龍鳳??!得有怎樣的水土,多少的歷史,才能讓這樣的人現于世間。游龍戲鳳,驚鴻一瞥,他們走后,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人了。
所以,我一直想弄清楚,他們到底是從哪里來的?他們受過什么樣的教育?他們?yōu)槭裁磪R聚在了那時的香港?這樣人的以后還會再有嗎?
黃沾生于上世紀四十年代的廣東,1949年到了香港,他的香港經歷我們比較熟悉了。金庸出生在民國時期的浙江海寧,是當地書香望族,自小就在戰(zhàn)爭中流亡,但學業(yè)不廢,弱冠成為報人,去香港大公報供職,這才有了后面的辦《明報》,寫武俠的經歷。
最傳奇的是倪匡,他同樣出生在民國,在內地還當過軍人、警察,五十年代到內蒙古墾荒,因冬天拆了一座小橋當木柴,被以反革命罪羈押數月。他決心逃走,從內蒙古、上海一路偽造公章逃到廣州,然后偷渡到香港,從此一生再不北望神州,不邁進大陸一步。
這是黃沾他們那一代的經典路線圖,其實何止這三人,太多人走了這樣的軌跡。梁羽生是這樣,胡菊人是這樣,余英時是這樣,他們是到了香港;雷震、殷海光、李敖、許倬云也無不同,他們只不過是到了臺灣;而唐德剛等人去了美國。
如果把這些人的人生軌跡一一盤點出來,就是一幅文化“流民圖”,他們都是嚴復、梁啟超、陳寅恪的文化余脈,像鳥一樣離開民國故土,從此成為海外游魂。唐德剛的《五十年代的塵?!?,黃沾的“浪奔浪流,萬里江水滔滔永不休”,金庸的“塞上牛羊空許約”“誰家子弟誰家院”,余英時的五四研究,許倬云的《萬古江河》《風雨江山》,聽聽這些名字,這些句子,哪一個不是深藏著去國之痛,文化之殤?英風之下,多有斑斑淚痕,有如孤鳥之悲鳴。
香港人說倪匡是騎著一匹馬從中國腹地跑到香港。
倪匡的去國經歷在香港成為神話,香港人說倪匡是騎著一匹馬從中國腹地跑到香港。這個形象一直吸引著我,成為一代去國知識分子的象征,雖然的形象遠不是這么輕松瀟灑。騎著白馬穿過中國,這是那一個時代的中國文化地圖。
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么黃沾能夠“滄海一聲笑”,林夕不能,方文山不能,余華不能。黃沾生在民國,受過完整的民國小學教育,然后投奔香港,香港成為民國文化人的諾亞方舟,人文薈萃之地,他們文脈未斷,香火不絕,同時有著對萬里家國的深沉記憶,以及去國懷鄉(xiāng)的隱隱痛傷。
最最要緊的是,那時的香港,成了自由的燈塔,經濟的中心,文化的集散地。這些風云際會,這些因緣巧合,當得上一句空前絕后,連臺灣都不具備這樣的條件。而今天的香港,文脈漸漸杳然,今天的臺灣,也不再是當年的水土了。所以只有那個年代的香港,才能誕生黃沾,才能誕生倪匡,才能誕生金庸。不會有別處。
這樣的人也許不會再有了,但也許未來還會有,但我看不到了。
——摘自微信公眾號“六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