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海炎
“小人得志”,本義是“人格卑下者取得權勢”。網(wǎng)友這里卻借身材矮小暗諷郭敬明人格卑劣(剽竊),本質(zhì)是“死隱喻”重新被激活。
近來有一件趣事,7月19日,在某頒獎典禮現(xiàn)場,林志玲在臺上一把抱起郭敬明,踩著高跟鞋轉圈圈,盡顯女漢子本色。網(wǎng)友隨即用了個成語刻薄郭敬明:小人得志。
筆者也不喜歡郭敬明,但拿人家身體缺憾說事,那就是不光明正大。我更好奇的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成語居然就被事件激活了!
“小人得志”里的“小人”本義是“矮小的人”,但到了孔子時代,這“身材矮小的人”便隱喻為“人格卑劣者”,比如“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
什么是“隱喻”?就是一個概念域(或源域)對另一個概念域(或靶域)的映射,借此加深對后者的認識和理解。比如“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金錢”是源域,“時間”是靶域,時間的珍貴比較抽象,通過“金錢”來類比,就容易理解了。互動論者的定義更清晰,比如“我的愛人是一朵紅紅的玫瑰”,“愛人”是主旨,“玫瑰”是載體,它們共有的“芬芳鮮艷”(物理特征)、“嬌美可愛”(主觀感受)便充當了這個隱喻的“依據(jù)”。
為什么會以“小人”隱喻“人格卑劣者”呢?因為在原始初民的感受中,“大”比“小”好,“美”字就是“羊大,為美”。這跟漢語中很多負面字眼都加了“女”字旁一樣的道理,比如“陰”“險”“奸”“妒”,其根隱喻就是“男”比“女”好。
可為什么我們平日又感覺不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有隱喻呢?那是因為我們已經(jīng)習慣把“小人就是指人格卑劣者”當作自然語言理解。對于隱喻的歷史生存形態(tài),西哲黑格爾有過深刻的描述。他認為,在隱喻的第一階段,“載體”企慕“主旨”又難以捕捉“主旨”,二者的張力達到峰值,這時便出現(xiàn)了笨拙、尖新的奇喻、嘎喻(比如互聯(lián)網(wǎng)剛流行時的“聊天室”“鼠標”,你就感覺怪怪的);在第二階段,“載體”與“主旨”均衡對稱,二者的張力值達到最佳狀態(tài),是為活隱喻;第三階段,“載體”超越甚至代替了“主旨”,二者的張力值跌破下限趨近于零,這時候隱喻開始消失并轉化為普通語言,就是“死隱喻”,我們現(xiàn)在常用的“山腳”“黑搶”“發(fā)火”即是。這種“死隱喻”被磨損殆盡,對人們已沒有新鮮刺激感,就像人的死皮。
但是,黑格爾是辯證法大師,他認為,“死隱喻”并非絕對無法挽救,它在一定條件下經(jīng)過特殊處理(如“陌生化”)仍有可能重新激活。所謂“一切語言均由消亡的隱喻構成,而后者的尸骸為其提供了生發(fā)的土壤?!比纭巴髢骸保玖x(近代江湖黑話“名字”)銷聲匿跡,直到20世紀90年代才以“大腕兒”(演藝界名流)的隱喻流行于世,但最近又有磨損為普通語言的跡象。(見張沛《隱喻的生命》)所以,“小人得志”,本義是“人格卑下者取得權勢”。網(wǎng)友這里卻借身材矮小暗諷郭敬明人格卑劣(剽竊),本質(zhì)是“死隱喻”重新被激活。
當然,“小人得志”被網(wǎng)友哄傳,還因為隱喻可以在其發(fā)送-接收者之間制造一種“自己人”的感覺。《紅樓夢》第四十二回劉姥姥二進大觀園打秋風,林黛玉將之比擬為“母蝗蟲”,眾貴族少女無不大樂,這就是隱喻造成親和關系的一個例子。“小人得志”也讓所有討厭郭敬明的人找到了“接頭暗號”。
“死隱喻”除了被事件激活,還可能被思想激活。比如,周作人有一封給俞平伯的信說:“陶淵明說讀書不求甚解,他本來大約是說不求很懂,我想可以改變一點意義來提倡它,蓋欲甚解便多故意穿鑿,反失卻原來淺顯之意了。”李澤厚在談中國人的“樂感文化”時也喜歡舉例,“一人得道,雞犬飛升”?!暗玫赖娜嗽谏咸熘H,所能想到的未來的神仙生活,還是離不開自家的雞和犬,可見俗世的日常歲月,在他心目中幾乎占據(jù)了永不可動搖的位置。”這些成語新解就妙在復活了被磨損、瀕臨衰竭的原初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