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 慶
受騙者
◆ 周 慶
在派出所辦公樓上,遠遠看見許大媽頂著毛巾,抱著兩歲的孫子進了派出所大院,陳所長就頭皮發(fā)麻,渾身不自在。
他推門進入會議室,會議室內(nèi)圍著大橢圓形桌子坐滿了人,嚴副局長帶隊正在審閱派出所的執(zhí)法檔案,進行第三季度的法制檢查評比。魏副所長像一只蜜蜂圍繞大會議桌飛來跑去,不過他采的不是花粉,他隨時對檢查中發(fā)現(xiàn)的意外情況作解釋說明,把它們當作花粉采走,努力釀成蜜再返還給檢查組,誰叫他是派出所主管執(zhí)法辦案的副所長,具體的業(yè)務他比所長熟悉。
陳所長招了招手,示意老魏出來,在會議室門口對他說:“許大媽又來了,你把她帶到接待室接待一下,就說我不在,別讓她上樓。”
“好吧,但此事老拖著也不是辦法,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的意見,不然我怎么答復她?”老魏抓住機會向所長施加了一下壓力。他已經(jīng)四十歲了,比陳所長還要大幾歲,在派出所資歷比陳所長還要老,平常陳所長在執(zhí)法上比較尊重他的意見,但是在這件事上卻有分歧。
“別輕易給她承諾,先把她勸走就行,你的方案我向局長匯報后再說!”陳所長說完后再次折返會議室。老魏下樓去接待許大媽。
老魏剛剛把許大媽帶入接待室,許大媽就把孩子放下來,跪下來一把抓住老魏的褲腿,帶著哭腔嚷道:“你們一定要想想辦法,幫我兒把錢追回來,要不然我孫女上學報名費都拿不出來了!弄不好會出人命啊!”老魏被她抓著褲腳沒法動,那邊,許大媽兩歲的孫子在接待室地上撒尿,下一步很可能要拉屎。
老魏心想:你家條件還好呀,不至于被騙兩個錢連學費都交不起,但這話可不能說出來。他吩咐剛進來的協(xié)警小吳拖地并照料好孩子,然后耐心地勸說許大媽:“大媽,您先坐下來,聽我慢慢跟您解釋。”
“不答應幫我把錢追回來,我就不起來。”許大媽央求道,半坐在地上,實際上也是在施壓。
事情起因是這樣的:許大媽兒子許本田在鎮(zhèn)上開了個糧食加工廠,因生意往來與在市區(qū)搞貿(mào)易的齊新科相識。齊新科和市委齊書記是同鄉(xiāng),常自稱是齊書記的侄子,許多人對此深信不疑。一個多月前齊新科到許家來,許本田特地請他喝酒,在酒桌上還讓讀初三的女兒認齊新科做了干爹。齊新科酒后當場表態(tài)要送一塊地給干女兒,還帶著許本田到市開發(fā)區(qū)新街道,指著一塊地說這塊地是自己的,送給干女兒了。第二天,許本田追問此事,齊新科顯得有點后悔,但經(jīng)不住許本田捧殺,勉強答應兌現(xiàn)自己的諾言。不過,齊新科說辦理土地過戶很麻煩,需找人幫忙,還要交稅,叫許本田先拿三萬塊錢。許二話沒說,給了三萬現(xiàn)金。幾天后許本田追問此事時,齊新科又問許要了兩萬塊手續(xù)費,之后,一個多月過去了,齊新科再無聲音。許本田去市里找他幾次沒找到,打電話給齊新科,每次他都以外出談生意為由拖著。后許本田經(jīng)打聽,新開發(fā)的街道根本就沒有齊新科的地,許本田一下傻了眼。
幾天前許本田到派出所報案,陳所長親自接待了他。陳所長問他送地皮的事情可有別人知道,許本田說沒有;陳所長又問齊新科是否打了收條,許本田又說沒有。陳所長感到很棘手,先將許本田狠狠批評了一頓,怪他沒有頭腦,凈想著占便宜,哪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最后陳所長說這件事派出所要初查,調(diào)查是否確實存在犯罪事實,才能確定是否立案。之后,就把許本田打發(fā)回去了。
對于此事,老魏和陳所長意見一致的地方是:都主張派出所暫時不要正面接觸齊新科,因目前沒有任何證據(jù),如果貿(mào)然把齊新科傳喚到公安機關,齊新科肯定會否認此事。既然他有意詐騙,又沒留下證據(jù),公安機關也拿他沒辦法。過早接觸反而促使他提高警惕,案件可能會走進死胡同。但他倆的意見也有不同之處。老魏的意思應該先立案,然后申請對齊新科上偵查手段,伺機獲取證據(jù)。陳所長不同意先立案,幾萬塊的小案件,上級不可能同意上偵查手段,而且偵查手段也不是萬能的,再說這個案件能推給開發(fā)區(qū)的派出所最好。說白了好破的案件早就立了,正因為該案無任何證據(jù),難破,誰接了它,就等于接了一個燙手的山芋。立案后破不了案,勢必影響破案率,降低派出所在局里的排名。
后來許本田來過派出所一次,追問過此事。陳所長以地皮在開發(fā)區(qū)為由,叫他最好到開發(fā)區(qū)報案。可能許本田也覺得和齊新科再當面交涉一下也好,或許能要點錢回來,一旦公安機關摻和進來,就沒有挽回的余地了。問題是一直沒碰到齊新科,他也沒有機會撕破臉向他要錢。也有可能許本田怕跌面子,就接受自己吃個啞巴虧的事實了。反正他再也沒來派出所追問此事。但許本田的老媽得知此事后不干了,她一分錢都當成命根子,才不像他兒子死要臉活受罪,前幾天已經(jīng)到派出所抱著陳所長的腿哭過一回了,好不容易才打發(fā)走。但臨走還放了一句話:如果錢追不回來,她就要去上訪。
“這個事情大媽你不要聲張,如果讓齊新科知道你家報案了,對我們破案很不利,你一定要相信我,給我們時間,我會把錢追回的?!崩衔汉貌蝗菀装言S大媽勸走了,陳所長打電話給他,嚴副局長請他上樓。在他勸許大媽的時候,陳所長已經(jīng)向嚴副局長匯報了此事。
嚴副局長果然是因為許本田和齊新科的事情找他,老魏再次提出自己的建議。嚴副局長認為:齊新科與許本田是干親家,此事不宜過早立案,最好能調(diào)解處置,只要幫許家追回被騙款,就行了,一旦立案,可能會適得其反。被逼后齊新科會矢口否認,那么反而案件破不了,錢更要不回來。最后嚴副局長說:“這個事情不要推了,就你們所辦,你要在不驚動齊書記的情況下把這事妥善處置掉。要從維護穩(wěn)定大局出發(fā),不要搞出來一對冤家,也不要搞出一個上訪戶。這件事正是考驗你能力的時候。好好干。”
檢查結束,嚴副局長走后,陳所長特地把老魏拉到辦公室談心。“嚴副局長說最近市領導有關注你,我們是好弟兄,你是不是找了貴人相助?說實話我可能要調(diào)走,你這鍋水已經(jīng)冒煙,再加一把火就燒開了?!崩衔焊械叫睦镆魂嚺?,畢竟和陳所長搭檔多年,他在對自己發(fā)出暗示。
“可我根本不認識什么貴人,我只知道干好本職工作?!崩衔阂彩菍嵲拰嵳f。
“你老婆不是經(jīng)常和賈姐在一起打牌嗎?臨門一腳一定要踢好呀!”陳所長語重心長地說。
晚上老魏在所里值班,老習慣打電話和老婆聊天。老婆又發(fā)牢騷:“你在基層干了六年副所長,什么時候才能升職?”老魏安慰老婆說快了,市領導已經(jīng)關注自己,可能是一個多月前,自己破獲了一起跟蹤搶劫女學生的案件,在社會上贏得好的反響,傳到領導耳朵里去了。老婆說你夢也該醒醒了,自己最近找了賈姐,肯定是賈姐幫了忙,市領導才過問了你,看樣子還要繼續(xù)燒一炷香。賈姐是本市一位名人,年輕時曾經(jīng)在北京一位省部級老領導家做過保姆,據(jù)說和老領導關系非比尋常,市領導平時見到賈姐都客客氣氣。賈姐憑著和老領導的關系辦成過不少事,名氣不小。但她每次幫人做事都要收錢的,據(jù)說幫一個鄉(xiāng)鎮(zhèn)長調(diào)到區(qū)里任局長就收了五萬塊,你不要管賈姐花出去多少錢,她即使一分錢不花,把事辦成了,那也是她的本事。但是賈姐怎么會平白無故幫自己說話?老魏警覺地問老婆:“你在賈姐那里花了多少錢?”
“三萬塊!她說陳所長很快就要調(diào)走了,到時候直接提拔你當所長?!崩掀艥M懷希望地說,那語氣仿佛自己已經(jīng)是所長夫人了。
“你不用花錢,論資歷、論業(yè)績也該提我了?,F(xiàn)在你花了錢,如果我真的升職了,誰能搞清楚到底是我能干的原由,還是你花錢的緣故?”老魏不滿地說。
“你做夢吧,論能力所長早就該是你了,不花錢,你就等著再空降一個所長來吧!”老婆嘲笑道,堅持還要加兩萬塊活動經(jīng)費給賈姐。
想想陳所長比自己還年輕,他從市局下來當所長前,自己已經(jīng)就是副所長了,想到這,老魏沉默了。
老婆掛了電話。
第二天老魏把許本田找來,許本田拘束地坐在老魏的辦公桌對面,低頭不好意思開口,看他那樣子,老魏覺得又可憐又可氣。
“你真是太幼稚了,他說弄到地皮你也信,你怎么不早打聽清楚?還生意人呢!”老魏對愛貪便宜的許本田無甚好感。
“別人可能弄不到,但是齊新科和齊書記同村同宗,他還和齊書記合過影,誰知道他和齊書記是什么關系,或許他真能弄到!”
“你們都成了干親家,你還報什么案?”老魏沒好氣地說,對許本田攀龍附鳳更是反感。
“但他根本沒有地,明顯在騙我,現(xiàn)在他又老是不照面,我怎么辦?我本想算了,但我媽和我老婆不干,天天在家和我吵!”
“你們最后一次談地皮是什么時候?有沒有談翻了?”
“一個多星期前,在電話里談,沒有談翻,他就是老拖著?!?/p>
話談到這里,老魏心里已有了策略。這個許本田,說他傻其實也并不傻,知道上當了還忍住不翻臉,先報警?,F(xiàn)在只要還沒翻臉,就有辦法套出齊新科的話,或者設置圈套,讓得了甜頭的齊自己鉆進來。
老魏想到手機的電話錄音功能,就要求許本田按照自己寫的內(nèi)容給齊新科打電話。下面是老魏寫的紙條內(nèi)容:“齊哥,最近可好?給干女兒的那塊地手續(xù)辦好了嗎?辦手續(xù)、找人五萬塊錢夠花嗎?”
電話打通了,齊新科說話很謹慎,只是說,他過幾天回來,事情回家后面談??磥睚R新科還想繼續(xù)騙他,所以沒有矢口否認地皮的事,但在電話中既沒有提到收了許的錢,也沒有提再要許給錢。
“你干女兒現(xiàn)在要上高中了,你能不能利用你和齊書記的關系把她弄到重點學校?找人幫忙需要多少錢你盡管開口,我馬上把錢打到你的賬戶上!”這是老魏教許本田的第二招,當初五萬給的是現(xiàn)金,故沒有證據(jù),如果齊新科以幫干女兒上重點再收錢,你就從銀行轉賬給他,只要從銀行轉賬,總是能找到證據(jù)的。
但是齊新科還是沒有馬上上當,聽話音他不是不想要錢,而是他騙出經(jīng)驗了,知道收現(xiàn)金才最安全,所以堅持回來面談。
掛斷電話后老魏將許本田的電話錄音拷貝過來,對許本田說等齊新科一來立即通知他,這事就告一段落了。
之后一個星期,老魏只是做了一件事,他查清楚了齊新科與齊書記合影那張照片的來歷。原來齊在市里開小食品廠之前,在老家作為典型窮困戶曾被齊書記探訪過。他和齊書記是否親戚就不得而知了。
一星期后,齊新科興致勃勃來鎮(zhèn)上,準備再騙許本田一次,在飯店和許本田談完幫他女兒上重點學校的事后,又收了許本田兩萬塊現(xiàn)金。
很快,齊新科就被公安機關傳喚。齊新科對收許本田錢的事矢口否認,并要求拿出證據(jù)。等老魏拿出相關錄音以及最后一次收許兩萬塊的照片時,齊新科目瞪口呆,只得認罪,最后主動把許本田的七萬塊錢還了。陳所長也十分高興,他不想在自己調(diào)動的關鍵時刻,被這件事給絆住。
一個月不到,陳所長高升到市里,局里又空降了年輕的所長和教導員,老魏依然是副所長。老魏很沮喪,陳所長也覺得很難堪。臨走前陳所長試探地問起老魏:“你是不是托人找了賈姐?”
“可能吧,我老婆經(jīng)常和她在一起玩,我也不清楚。”老魏說。
“賈姐因為詐騙前不久被北京公安抓起來了,原來幫你說話的市領導也受牽連被紀委調(diào)查,現(xiàn)在大家都忙不迭地要和她撇清關系。你也是,找誰不好,干嘛要找她?她就是個騙子,她利用在領導家當過保姆不知道騙了多少人,連北京的商人都被她騙了。本來提拔你順當順水,現(xiàn)在大家都避嫌,誰也不幫你說話了。”陳所長把自己的責任推得一干二凈,似乎前陣子暗示他找賈姐幫忙的是另外一個人。其實老魏并沒有責怪他,說實話,怪自己沒有堅決反對老婆。誰能料到,紅極一時的賈姐突然就被北京警方抓走了,但要說自己沒提拔上,是因為賈姐的事,似乎說服力不強,哄小孩子呢。
晚上老魏吃過飯回到家,老婆已經(jīng)從別處得知賈姐被抓的事,她哭哭啼啼地對老魏檢討:“都怪我,五萬塊錢泡湯了,賈姐要是遲兩天抓起來就好了!不知道這錢能不能追回來,我們也是受害者!”
“你應該慶幸才對!行賄也是犯法的,幸虧姓賈的女人在我被提拔前就抓起來了,要不然,如果我是通過行賄才獲得提拔,撤了職還要處罰!那才真是丟人丟到家,我看你想當所長夫人比我想當所長還急,才會上當,以后別折騰了?!崩衔赫f完,疲倦地倒下睡覺,不一會鼾聲就出來了。
沒一會,傳來門鈴聲,魏妻去開門,許本田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多虧魏所幫我追回被騙的五萬塊,這點土特產(chǎn),表達一點心意!”許本田說完,不顧魏妻的拒絕丟下東西轉身就走了。
魏妻看著這些五谷雜糧,哭笑不得,心想:哪位神探幫自己追回被騙的錢款,自己就把這些五谷雜糧送給他。
發(fā)稿編輯/冉利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