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點科技樹

押沙龍

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擔心外星人入侵。我當時非常確信外星球一定有其他文明，萬一他們打過來怎么辦？萬一我們根本抵抗不住怎么辦？萬一他們非要消滅或者奴役我們又怎么辦？想想這多可怕啊！當然，長大以后我不再琢磨這樣的問題了，但是讀歷史書的時候，又發(fā)現(xiàn)我擔心的事情其實發(fā)生過。雖然來的不是外星人，但對于當事人來說，他們跟外星人也相差無幾。

比如，對美洲人來說，西班牙人就跟外星人一樣。他們之前活在兩個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平行世界里。美洲人甚至一度搞不清楚這些大胡子、白皮膚、渾身罩著鐵殼子的家伙到底是人是神，還是一些天外來客。乃至于他們騎的馬，也像是一種魔鬼般的生物。他們的震驚，肯定還超過了電影里被外星文明入侵的地球人。我們至少還議論過外星人呢，美洲人可沒議論過西班牙人。西班牙人鋒利的寶劍、會打雷的鐵管子，也很像外星來的高科技武器，阿茲特克人也好，印加人也好，對此都毫無抵抗能力。

一小撮入侵者就能征服遼闊帝國。皮薩羅去征服印加帝國的時候，只帶了177個人，科爾特斯去征服阿茲特克帝國的時候，手下也只有幾百人。他們成功的原因很多，比如政治上的詭計，比如對方的輕信，比如帶來的傳染病，等等，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壓倒性的技術(shù)優(yōu)勢。比如在卡哈馬卡之戰(zhàn)中，一百多西班牙人殺了幾千人，而自己無一傷亡。類似情況在征服過程中反復(fù)發(fā)生。要知道，當時西班牙人也沒怎么用大炮和火繩槍，主要就是靠騎兵沖鋒。我們很難想象那種場面，百十個騎兵揮著寶劍，砍死幾千敵人，擊潰數(shù)萬大軍。這簡直是不可思議，違背常識。但這就是技術(shù)優(yōu)勢。我們不覺得鋼劍和戰(zhàn)馬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器，但是在美洲人眼里，這些都駭人聽聞。美洲人揮舞的鑲著黑曜石或者銅釘?shù)陌糇?，根本打不穿西班牙人的鎧甲，而西班牙人的寶劍砍在他們身上，就像餐刀切黃油一樣輕松，這仗還怎么打？地球人面對三體人的“水滴”，其絕望感也不過如此吧。美洲人的帝國就這樣覆滅了，他們的國民幾乎徹底滅絕。

兩個平行世界一旦相遇，一方往往會占據(jù)壓倒性優(yōu)勢。這當然是由于兩者的技術(shù)水平相差太大。《槍炮、病菌與鋼鐵》就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什么是西班牙人來到美洲殖民，而不是美洲人來到西班牙殖民？這就是因為雙方的技術(shù)水平不在一個級別上。但美洲人真的科技水平全面落后么？倒也不是。這有點像《文明》游戲里的科技樹。有的文明在科技樹上遠遠跑到了前面，而有些文明雖然總體落后，但在科技樹上一通亂點，也能點出一些很奇怪的成就。比如印加人會做復(fù)雜的頭骨手術(shù)，而當時的西班牙人完全做不到。至于瑪雅人的天文學，更是奇怪地發(fā)達。在數(shù)學上他們還創(chuàng)造出零的概念，時間比舊大陸還要早。所以《槍炮、病菌與鋼鐵》的觀點，可能也要打點折扣。印加人雖然技術(shù)水平不濟，但也完全有可能先到西班牙來探險啊。大西洋不一定能攔得住黑科技的腳步。波利尼西亞人比美洲人還要落后，可是他們動不動就靠著星星和水文，在茫茫太平洋上遠航上千公里，連夏威夷、復(fù)活節(jié)島這樣的邊遠角落都被他們殖民了。要是阿茲特克人或者印加人有波利尼西亞人的勁頭，完全可能橫渡大西洋，拿著木棍去征服西班牙啊。

我讀過一篇很奇特的科幻小說《異星歧途》。作者做了一個科技假定，超空間旅行的技術(shù)就像波利尼西亞人的航海黑科技一樣，原理很簡單，任何文明都可以誤打誤撞地發(fā)明出來。有一個叫羅克索蘭的外星文明就被發(fā)明出來了。他們帶著艦隊殺氣騰騰地開到地球，嚇壞了地球人。這些羅克索蘭壞蛋一聲獰笑：我們先進文明的使命就是用鐵血蕩滌宇宙，鏟除你們這些落后的劣等生物！然后他們端起開一槍填一次火藥的火繩槍，發(fā)起了沖鋒，還往地上扔裝滿火藥的陶罐子呢！見此情景，地球飛行員目瞪口呆。這就相當于橫渡大洋的印加人操著木頭棒子往馬德里沖啊。假設(shè)現(xiàn)實中印加人真這么干的話，那真是海外白求恩，千里送信息啊。西班牙人收拾完這些勇士以后，連哥倫布都省了，可以直接開船到美洲殖民去了。

當然我們會覺得現(xiàn)代科技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不會再有這種亂點科技樹的事兒了。但是從宇宙的角度考慮，不同星球上的環(huán)境差異，實在千差萬別。在不同環(huán)境下發(fā)展起來的智慧生命，可能各有不同的科技樹，就像金錢豹不用考慮樹懶的難題，碳基生命不會操心硅基生命的麻煩一樣。這么一來，我們現(xiàn)在的宇宙探索，到底像西班牙人騎馬闖印加呢，還是像印加人拿棒子逛西班牙呢？還真說不準。

（小米摘自《財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