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景建
清朝末年,武昌城的同心街有個藥店“懿德堂”。店主孔德先樂善好施,不管哪家來抓藥治病,手頭沒有錢,便囑咐掌柜的大方地賒給對方,只需在賬冊上記一筆即可。
孔家最近遇到了麻煩,孔德先對大兒子孔慶達說:“你弟弟慶禮前天非要給一個擺攤的外鄉(xiāng)人打抱不平,把收保護費的牛二打成重傷,這牛二咱得罪得起嗎?人家姑父可是武昌城權(quán)勢熏天的馬大人!現(xiàn)在,慶禮被關(guān)在牢房,肯定吃了不少苦頭?!?/p>
孔慶達安慰父親說:“我弟弟一向行俠好義,也算是給大家出了口惡氣。我已經(jīng)托了人疏通,那人說,只要有足夠的銀子給武昌城的守備大人,就能給慶禮定個小罪名,關(guān)幾天就可以放出來?!?/p>
待大兒子說出所用銀子的數(shù)目來,孔德先瞠目結(jié)舌,怪不得人們常說,衙門里面落烏鴉黑上加黑,沒想到竟然要這么多。不過,要想救小兒子,只有白花花的銀子管用,可家里哪有這么多現(xiàn)銀,這該如何是好?
掌柜老侯十幾年前就來到孔家,從一個學(xué)徒干到了大掌柜,他感念孔家的恩德,思謀再三,對孔德先提議說,“事到如今,只能按賬冊上的記錄挨家挨戶地去要賬了?!?/p>
孔德先連忙擺手:“孔家祖上早定下‘賬由人心的規(guī)矩,只要賒藥的鄉(xiāng)親不主動還錢,咱是一概不催。正是由于這條原則,我們懿德堂才在這同心街,在這偌大的武昌城站穩(wěn)腳跟?!?/p>
孔慶達勸父親,說事急從權(quán),要是不拿錢去救人,牢里的獄卒們不打死也得打殘弟弟啊。
“慶禮啊,你爹沒有用啊!”孔德先長嘆一聲,老淚橫流,只好同意了老侯和孔慶達的建議,讓他們這幾天就把賬冊整理好,去挨家挨戶討要。
老侯說:“我事先沒有告訴您,其實這幾天我一直帶著水生在整理這些賬冊,賬冊都放在我房間的抽屜里呢!”
水生是藥店的一個學(xué)徒,聰明伶俐,孔德先放心了。他囑咐了一句:“你先放出要收賬的風(fēng)聲,讓他們先主動還一些,現(xiàn)在不要拿著賬本去收錢,不然會折了一些人的臉面?!?/p>
放出風(fēng)聲后,一連幾天,都沒有一個人主動來還錢。老侯坐不住了,便提議拿賬本去討要??椎孪葍裳畚㈤],好久才舒一口氣,說再等一天不遲。
老侯氣得直跺腳:“慶禮又不是我兒子,我替你急什么!讓水生替我照看那些賬冊吧,我回家睡覺去了!”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當(dāng)晚,孔德先心里不痛快,暗想:我待這些街坊不薄啊,現(xiàn)在討要藥錢是救兒子,這些人竟然沒有一個前來送錢!思來想去,不覺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下不久,突然就聽前院人聲嘈雜,他聞到了一股嗆人的味道。壞了,肯定是哪里著火了!他坐起身來,胡亂穿上衣服,剛打開屋門,就見慶達踉踉蹌蹌跑了過來,叫道:“前院老侯的房間走水了!”
老侯的房間,天啊,里面可放著賬本呢!當(dāng)他跑到前院時,卻見眾多街坊有的拿著盆,有的提著桶,紛紛向老侯的房間潑水,而站在房間前面指揮滅火的竟是德高望重、年過八旬的孫老伯。
火很快被撲滅,慶達進去檢查了一番,回過頭給父親匯報說,里面只燒掉了一些床褥和一個桌子,門窗還是完好的,只是那些賬冊都被燒成了灰!孔德先長嘆一聲:“賬冊沒了,這是天要亡我孔家呀!”
把眾人打發(fā)走后,孔德先一夜未眠。早上一見到匆匆趕來的老侯,就捶打胸脯:“我真是老糊涂!昨天真不該固執(zhí)己見,沒有讓你拿賬本去要賬。如今賬本全毀,這可如何是好?”老侯寬慰他說:“這本賬冊的內(nèi)容我早已記在心里,誰欠咱們多少錢,我腦子里清清楚楚!”
孔德先說:“算了,賬冊上都有欠款人的手印,現(xiàn)在啥證據(jù)也沒有了。有良心的也許會給你一部分,碰上那些不講理的,還會反過來說你訛詐他。到時候,我們這幾十年的老店聲譽就沒了?!?/p>
老侯氣憤地說:“都到什么時候了,先生竟然還顧著藥店的聲譽?也罷,在您眼里,生意人的聲譽大如天!我不去就是啦。昨天我回家其實是去給二公子湊錢去了,我只有些窮親戚,就這么點兒!”說著,把一小袋碎銀子丟到桌上??椎孪雀袆拥醚廴Ψ杭t,一把拉住老侯的手。
老侯忽然又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沾著黑灰的小玉佩說:“這玉佩可是水生身上一直帶著的,今天我在火場燒灰里發(fā)現(xiàn)的?!?/p>
孔德先一驚:“你懷疑水生?他已經(jīng)跟我說了,是他不小心碰倒油燈才引起火災(zāi)的。這塊玉佩肯定是水生救火時丟在了現(xiàn)場?!?/p>
老侯不以為然:“水生平時從不犯錯,偏偏我讓他看守賬冊,就在這個時候出了差錯!還有,我今天早上聽另外一個學(xué)徒說,昨天傍晚水生從外面稱了二斤燈油,說要點油燈用,這個時間也太巧了,估計他就是用油引火!”
孔德先倒吸一口涼氣:“真的是水生做的手腳?”
老侯咬牙切齒地罵道:“枉我和先生對他像親人,這白眼兒狼竟然如此歹毒!這些年水生娘的中藥都是賒的,水生肯定是怕咱們向他家里要錢才一把火燒了賬冊?!闭f著,便要去把水生捉來。
孔德先制止住老侯:“現(xiàn)在你又沒有十足的證據(jù),把他抓來有何用?再說,水生家也夠苦的,他那寡婦娘眼又瞎。如果審出來是水生干的,他那瞎娘更活不下去了?!崩虾盥牶螅缓勉?。
但當(dāng)老侯剛走到大堂,卻見門外黑壓壓地站著一片人。那些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樣,涌入大廳,有的手里拿著碎銀子,有的攥著一把銅板,還有的帶著糧食和雞蛋。尤其是水生的娘,提著兩只雞也來了。
老侯定睛一看,這都是那些賒過錢的老主顧。他們在德高望重的孫老伯帶領(lǐng)下,把錢物依次放在柜臺上,柜臺放不下了,就擱在大廳里。
孫老伯笑著說:“他們呀,都是來還賒欠的老賬的!”老侯如夢方醒,馬上拿起賬本和毛筆記錄下來大家送來的錢物。
這時候,孔德先和大兒子孔慶達也從后院走了出來。他們一見這個場面,當(dāng)場拱手致謝。
登記完畢,待大家慢慢散去,老侯簡單一算,連連驚叫:“不對呀,不說那些東西,光現(xiàn)錢就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原先的總賬目了!”
孔德先聽后,忽然恍然大悟,感激地拉著孫老伯說:“昨天晚上我就納悶,救火時你們就像事先組織好的那樣,準時出現(xiàn),而且穿戴整齊,不像是匆忙起床來救火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有人故意讓水生放的火,就是為了要燒掉這本賬冊!”
孫老伯低聲說:“所謂‘看破不說破,我們深知孔先生的德行,家中有此大難,大家怎會坐視不管??墒悄隳屈c賬冊上的錢數(shù)怎么能夠救慶禮的性命呢?可是如果大家硬要湊錢給你,你定會如實按照賬冊數(shù)目收賬,多一個銅板也不會收。所以,我們只好讓水生把那本賬冊燒掉,弄成一本糊涂賬?!?/p>
“孫老伯啊,你們大伙的心意我領(lǐng)了,可我孔德先怎么能多要你們的錢呢?既然大家如此煞費苦心幫我,我孔德先只好先拿著大伙的錢去消解此難。不過,那本賬冊沒了,可是我的心里卻還有本賬?!笨椎孪日f到這里,又對旁邊的老侯說,“他們的欠賬你心里不是記得嗎?以后一定要把街坊們多給的錢退回去。哦,對了,對那些家里困難的,還要全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