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興
村里有句俗話:樹大分杈,子大分家。父母分家出來單過是在我近三歲的時候,那時我已開始了模糊記事,從四格寬的茅草房突然搬到窄窄的一格茅草房里,斷開了與堂哥堂姐堂弟堂妹的打鬧,也落寂下了與堂哥堂弟擠床的熱鬧,每天只能領(lǐng)著二弟,守著襁褓中的三弟,生活單調(diào)而乏味。每每想著堂哥堂姐帶著我們嬉鬧的歡樂,心中不免生出些許失落與孤獨。許是白天玩得不暢快,每晚睡前都要在床上與二弟玩耍,三分鐘不到,二弟常常被我耍哭,勞累一天的父母就將棍子揮至我的屁股,疼得嗷嗷叫的我只得帶著斑斑淚痕盡快的進入夢鄉(xiāng)。
夜半,就在村子寂靜,雞不鳴狗不吠的時候,父母往往被我抑或二弟的尿從沉沉的睡夢中淹醒,勞累、困倦了一天的父親脾氣暴漲,每每被淹醒一次就要痛打我們一次,想著能讓我們長個記性,不成想,今晚打過了,明天又“好了傷疤忘了痛”,依然照樣尿床不誤。父親打累了也打煩了似的,被淹醒以后,坐在沉沉的夜色里,將煙抽得吧嗒響,從那時起他就夢想著能蓋所屬于我們家的大房子,讓我們兄弟幾個各自在各自的床上尿。
有了這個夢想,每天生產(chǎn)隊長出工的哨聲還沒有吹響,父親就早早起了床,完成生產(chǎn)隊的任務后,還要額外向隊長申請包活兒做,以增加家庭收入。包產(chǎn)到戶以后,父母更賣力了,幾乎是使不完當天的力氣不回家。任父母如何努力,他們的力氣總也賽不過我們哥仨成長的速度,六十分、八十分、一米,家里僅有的一張床對五個人來說已如洪水暴漲般鋪邊滿洼,我就被安排到大爹家寄宿,哪知一泡尿,引來了堂弟的嘲諷,滿村子羞我尿床的窘事兒,我哭了,死活不再去大爹家寄宿。父親想再多籌點錢買大點的地基已等不及,匆匆忙忙中,用土地置換了村子中央一片不算大的園子,急急忙忙蓋起了一所三格的瓦房,再在瓦房右側(cè)僅有的一角空地蓋上了豬圈,牛廄就沒有多余的地點建蓋,只得安排到樓梯旁邊的那個房間里。
三格瓦房,中間留作堂屋后,本還可規(guī)劃出四個房間,但關(guān)耕牛用去了一間,灶房再占去一間,能睡覺的就只有兩間,父母睡一間,我們哥仨睡一間。搬新家的那晚,在父親制作的木床上,我們哥仨鬧到了深夜,父親竟然不干涉,坐在廊檐下,將煙抽得吧嗒的脆響。父親雖然還沒實現(xiàn)一人一床的夢想,可離那夢想近了大大的一步,父親的心是潮涌的、興奮的,瞧他深深吧嗒上一口,然后吹口哨似的將悶在喉嚨和鼻腔里的煙噴出來,那裊裊的煙圈里含滿了欣慰,含滿了喜悅。
住著嶄新的房子,父親的腳步更輕快更矯健,早早晚晚笑容掛在臉上,歡悅的口哨把路旁的小草也吹得心花怒放,這樣高興的心情持續(xù)了近兩年,父親舒展的眉頭又重新鎖上。三個半大小子擠在一張床上,睡外邊的那個經(jīng)常被擠得半夜掉到床下。夜半掉床,那是很讓人心煩的一樁事情,香香的瞌睡、甜甜的夢總會被攔腰截斷。有一次,我睡得太死,掉到床下了竟然沒醒,硬生生在地上睡到了天明,就是這一次掉床,讓我整整病了一個星期。從這以后,誰也不愿睡外面,為了能和平解決,每晚臨睡前就得猜黑白,猜輸?shù)乃饷?。那晚,二弟猜輸了,為了防止掉床下摔傷或是凍病,乘我與三弟熟睡之際,他緊緊將僅有的一床被子拉了團團裹住自己,我與三弟就被裸睡在外,絲絲的寒意讓我們不自覺的向被子里鉆,還沒到半夜,二弟就被擠掉到床下,剛著地,不知是嚇著還是真摔痛了,那哭聲,比見了鬼還凄厲。母親苦惱了,最后想出一法子——讓我們兩個朝床頭、一個朝床尾的倒插著睡。還別說,這一法子倒相安了一段時間,可晚上二弟左腿壓到我的肚子,我的右腳搭在三弟的腿上,麻木、疼痛,讓我們在惺忪的睡夢間又會鬧上一陣。父親本想著這所瓦房蓋了以后,差不多要到我們該娶媳婦的年紀再蓋新的,想不到矛盾來得這么快,上樓睡吧,又是堆玉米掛辣椒的,哪里還能歇人,只能打游擊似的,又去找堂哥堂弟,可這也不是長久之際,父親苦苦思量了起來。
半年之后,父親乘村里拍賣老校址之機,咬咬牙買了五六百平米的地基,準備多苦兩年,再蓋兩所房子,我們哥仨就能達到一人一所,讓我們孩子都能達到一人一床,到那時也就完成了他的夢想??稍谔锏乩锟抗爬系纳a(chǎn)模式一分一分攢錢,在這一天天炙熱的日頭里父親感覺到了渺茫與彷徨,特別是瞧著母親一瓢一瓢喂養(yǎng)圈里的那幾頭豬,最后算下來也就是零錢換等錢的辛苦勞作,苦悶的父親將煙吸得吧嗒響,可那一圈一圈的煙霧,就如他緊鎖的眉頭,久久不能散去。
那天,想不出任何辦法的父親又坐在廊檐下抽煙,不成想鄰家王大爹給他帶來一個比天還要大的消息,說縣上出臺文件,單位有人帶隊外出務工,農(nóng)忙季節(jié)可以請假回來農(nóng)忙,問父親愿不愿去?父親最相信的就是公家人,既然公家人帶著出去,哪能虧得了我們老百姓,再說外出打工還誤不了莊稼,這樣的好事哪里找?就這樣,為了能再蓋兩所大瓦房,讓我們哥仨能達到一人一床,父親毅然跟著村里的十來個村民外出務工了。在母親的擔憂與牽掛里,父親捎回了信,說進工廠淋不著雨,曬不著太陽,活兒不重,靠的是計件,做的件數(shù)越多,錢也就掙得越多。
父親外出務工初期,一門心思的想著多做多掙錢,才好回家蓋那兩所大瓦房,可在城里待了兩年,瞧著城里那一幢幢干凈清爽的小洋樓,一個大膽的夢想替代了那兩所大瓦房。父親精通木活、石活,好些活兒他還能觸類旁通,在務工的閑暇,他愛到廠子附近的建筑工地溜達,溜達的趟數(shù)多了,心中的那個夢想也就更堅定了。
五年后,父親打工回鄉(xiāng),賣了那所蓋好沒幾年的瓦房,用他打工掙回來的錢,到縣城找了個小包工頭,帶著工具進到了那塊閑置了幾年的地基上,一幢四層的小洋樓拔地而起,他與母親住第一層,上面三層我們哥仨一人一層,實現(xiàn)了父親一人一床的夢想。瞧著我們家的小洋樓,聽著父親的安排,村里人在羨慕的同時,也比學趕超似的模仿父親,舍棄了蓋瓦房的夢想建起了小洋樓。
如今,只要翻過那座山埡口,遠遠的,村里打工經(jīng)濟帶回來建蓋起的小洋樓一幢比一幢漂亮,由于年齡原因不再外出打工的父親,只要閑暇,就會上到樓頂,倚在欄桿上,目光悠閑地眺望著前方,嘴里卻將煙吸得吧嗒響,瞧著父親專注的神態(tài),我們有些猜不透,他是在看云還是在聽風?抑或是在看那個曾經(jīng)居住的地方,但不管他在想什么看什么,我只知道,他一定沉浸在實現(xiàn)夢想的幸福里,不然臉上也不會天天掛著總也卸不下來的燦爛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