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崖
1
又到周日,我搬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著清晨頭頂溫柔的太陽,傻傻地期待著,過往的人友好地笑話我:“丟丟,又在等阿端了啊?!笔前。嗽谟兴诖臅r候,總是感覺很幸福的。
遠遠地看見阿端神秘兮兮地小跑過來,顧不得抹去頭上的汗滴,急惶惶地遞給我一個盒子,興奮地跳著腳說:“快打開看看?!庇谑俏铱匆娨粭l漂亮的綠松石項鏈,靜靜地躺在簡陋的盒子里,發(fā)出璀璨的光芒。
“阿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好沉默。阿端撓撓頭:“丟丟今天13歲了,是個大女孩了?!彼职盐业念^發(fā)揉揉亂,然而我卻生不起氣來,每次都這樣,全然不顧及我費了好大勁才梳好的辮子,他眼睛里露出促狹的笑,“生日快樂!”
其實今天根本不是我的生日,6年前的今天,我住進福利院,第一次遇見阿端。那時的阿端還只是一個毛躁躁的男孩子,衣服總是顯得不合身,因為太高太瘦,袖子和褲腿都空蕩蕩的,站在風口里,賭著一股子氣,不情不愿的樣子。他因為打架,被父母罰進福利院里做義工,借以磨磨他那脫韁的馬一般暴烈的性子。
因為同一天進福利院的緣故,阿端被分配為照顧我的義工,他站得遠遠的警惕地瞧了我半天,終于學著別的義工的樣子,開始渾身別扭地哄我吃飯。而我并不怎么理他,見他柱子一樣杵在一邊,忽然于心不忍,就要求他給我唱歌。結果阿端說自己五音不全,只會唱生日快樂歌,又問我生日是哪天。我已經不記得了,他為難地說,那就算今天吧。
6年過去,阿端考上了遙遠城市的大學,即將背起行囊奔赴遠方。我隱藏著不舍的情緒,捂著耳朵悄悄打量他粗疏的眉眼,無論是模樣還是性情,他都已經初具溫和的輪廓。
2
我在13歲那年生日之后離開了福利院。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老院長給我聯系了一所正常的中學,然后看著我,目光中有隱隱的擔憂。我伸手撫平她眉間的難過,說:“院長,我會照顧好自己,保證自己不出事情。你看這么多年,我有多健康,說不定那就是一個謊言,一個誤會,我從來沒有病。我不哭,您也別哭,我會有很多新朋友,還會有好成績,我會常?;貋砜茨摹!?/p>
我到了新學校,在阿端所在的城市,光是呼吸和他一樣的空氣,就覺得格外溫暖。我的同桌是一個眼睛大大嘴角彎彎的女孩子,叫沈依依。她和我打招呼:“呀,你的項鏈真好看。是水晶嗎?”我搖搖頭,把項鏈的墜子攥在手心,告訴她:“這叫綠松石?!?/p>
我很快發(fā)現,我和沈依依儼然一對小吃貨,我們經常在食堂從開飯吃到師傅們開始打掃衛(wèi)生,他們有意無意經過礙事的我們身邊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我們互相攻擊,我說:“你的臉上有米粒。”她說:“你的牙上有菜葉?!彼f:“別拿你的油爪子碰我?!蔽艺f:“才不呢,美食當前,你的存在感幾近于無?!卑Γ覀兪怯卸鄻酚^啊,食堂里的飯都可以吃得勝似滿漢全席。
飯后,我們又買了一包奧利奧一包趣多多,一人一包扯開了你一半我一半分給對方。沈依依忽然想起來什么,“改天把阿端叫過來請我們吃飯?!蔽易彀鸵煌?,表示對她的強烈鄙視。
我去了阿端的那所大學,沈依依執(zhí)意要陪我同去,說是怕我寂寞,其實聽我念叨了那么久,她想一睹阿端的真容倒是真的。
我們逛了阿端最愛的一間漫畫店,吃了他說過的兩份煲仔飯,坐在他提到的那家甜品店,端杯冰奶茶,靜靜地等他。
沈依依一直盯著甜品店的大門,比我還緊張,不停地手舞足蹈加碎碎念:“是不是這個?不是,太丑。那那個呢?也不像,太矮?!蔽铱粗谝贿呑詥栕源穑锊蛔⌒Τ雎晛?,把她的頭掰過來正對著我,告訴她:“你很吵哎?!蓖蝗欢厒鱽硪粋€好聽的聲音:“什么事這么開心?好久不見,我的丟丟?!?/p>
3
阿端站在我身后,大片大片的陽光從雕花玻璃窗里灑進來,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記得跳起來摟住他的脖子:“阿端!”沈依依方才從寂靜中回過神來,大咳3聲,表示旁邊還坐著大活人,即使我要喜極而泣也請記得收斂。
阿端開始全面關心我的生活,吃的習慣不,住的習慣不,成績怎么樣,等等。我一方面覺得他越長大越婆婆媽媽,一方面又說不出的高興。
阿端帶著我和沈依依走在大學校園里,迎面不斷有人和阿端打招呼,阿端懶得解釋,就說我們兩個都是他的妹妹,于是我們一路被人夸說乖巧懂事。
我們身后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阿端,等等我!”是一個嬌俏的女生,短發(fā)長裙羅馬鞋。阿端看見她,就讓我和沈依依在原地等他不要動,三步兩步朝女孩飛奔過去,我和沈依依看得一片唏噓。
我最開始十分堅強,后來憋不住和沈依依商量:“我先小聲哭一會?!边^了一會又忍不住了,抱著沈依依哭得撕心裂肺,只覺得自己的委屈汪洋似海,明明看見阿端幸福安好,卻止不住洶涌如潮的難過。
因為看見他和那么一個眉目如畫的女子在一起,我有種親人被人搶走的感覺,孤獨無依。沒等阿端回頭,沈依依就拉著我離開了學校。
后來阿端問我那天怎么走了,我胡亂搪塞過去,又問他:“你還在做義工嗎?有沒有再碰見過像我當初一樣難纏的小孩子?”阿端無奈地攤手,說:“碰見你一個就夠了,已經就吃不消了。不過倒是打了兩份工,這學期選了不少課,還有一些社團活動,有點吃力?!蔽铱粗⒍藘蓚€碩大的黑眼圈,就問他:“看樣子你似乎很需要一筆錢,做什么用?”阿端愣怔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說:“最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要給她買禮物?!蔽艺f:“是那天遇見的那個女孩吧?”阿端露出羞澀的笑容,不置可否。
4
沈依依問我最近是不是很忙,忙得都沒有時間和她一起去食堂胡吃海喝了。是呀,我也打工了,在一家購物中心外頭做傳單小妹。別的傳單小妹都比我大,會偷懶,把傳單一打一打塞進路邊停著的自行車電動車小轎車里,唯有我,傻兮兮地躬身把傳單遞到每一個走進購物中心的路人,然后附送一個謙卑卻燦爛的微笑。
因為我知道,我賺的每一分錢,都能夠幫助阿端,給他心愛的女孩買禮物。
可是,因為勞累,我的身體越來越差,最后甚至暈倒了。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竟然是那個阿端喜歡的女孩,她笑瞇瞇地看著我,說:“我叫艾寧,不要害怕,阿端馬上就過來?!?/p>
阿端在病房里發(fā)了火,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個樣子,眼睛血紅沖我吼:“你為什么這么不愛惜自己,去發(fā)什么傳單,你要多少錢,我給你!”
我一下子無所適從,淚如泉涌,喘得上不來氣,醫(yī)生過來打了針,才平靜下來。
艾寧把阿端拉出去,讓他先坐在外面的椅子冷靜一下,她想了想,溫柔地對我說:“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我是阿端所在學院的學生會主席,阿端曾找我討論發(fā)動大家?guī)湍慊I款治病的可能性,我們都在努力,但前提是你也要努力愛惜自己啊。阿端這么拼命地攢錢,也是為了要給你治病,湊足做手術的費用啊?!?/p>
我驚奇地瞪大眼睛,說:“他不是喜歡你,要給你買禮物的嗎?”艾寧擺擺手,不好意思地說:“是阿端的借口真拙劣,還是你的想象力太豐富,我有男朋友的啊?!?/p>
艾寧又說:“你還不知道吧,阿端為什么會執(zhí)著地照顧你,他說他本沒耐心做什么義工的,但是在那瞬間,看見你的眼睛,與他走丟的同樣是7歲的妹妹那么像。而你又恰巧叫丟丟,這名字似乎總在提醒他,那年,他把他的妹妹弄丟了,他不希望失去另一個妹妹。你懂了嗎?”
阿端慢吞吞地挪步進來,淚水濕了臉龐,他說:“丟丟,我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互相信任,彼此依賴下去,一直這樣,誰也不要先離開?!?/p>
我有很嚴重的敗血癥,外加哮喘,卻奇跡般的一直沒有發(fā)生過大的危險。我也以為只要不去想,便可以如正常人一般,多活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賜。
但院長沒有忘,阿端沒有忘,甚至艾寧沒有忘,沈依依也從此不會忘。為他們,我也要對自己更好一些。
我決定回到福利院,一邊上學一邊治病,一邊照顧更需要照顧的孩子們。我低頭看看脖子上阿端送的那串綠松石項鏈,才知曉,原來它代表著最質樸的,長壽安康的祝福,這祝福,我一定不會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