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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紅

      2018-03-09 19:07:41王東梅
      章回小說 2018年2期
      關鍵詞:何偉展平花枝

      王東梅

      展平蹲在石榴樹下的臺階上洗衣裳的時候,何偉也拿起把大剪子修剪院子當中的黃楊樹。

      說起這黃楊樹可有些年頭了,那時候展平和何偉還沒結婚。春天的時候,何偉帶回兩根瘦了吧唧的樹苗。進了門,就自個兒在花壇里鼓搗。挖坑,施肥,栽苗,培土,澆水,一頓折騰后,兩棵黃楊樹苗像兩根蔥一樣插在了花壇中間。四周一串紅剛打花蕾,打遠一看,怎么看都像紅圍脖里圈著個大禿頭。

      展平問:“哪兒撿的?”何偉說:“路邊綠化的扔的。”展平沒出聲,一擰身,進了里屋。何偉在身后追了一句:“很快就會長大的?!蔽堇餂]有回應。

      展平喜歡種個花花草草的,院子里的邊邊角角都被她種滿了。和何偉結婚以后,何偉更是把她的愛好發(fā)揮到了極致。展平說喜歡丁香花,何偉就跑去小醫(yī)院和王院長磨了兩個下午,磨來了丁香樹苗。展平說想念小時候在二奶奶家吃過的杏,何偉就去早市上買來又大又甜的白杏,討了展平手里的杏核栽在花盆里。展平唱石榴結籽心連心,何偉就騎車從三十里外的戰(zhàn)友家搬來了一棵拇指粗的石榴樹。還有后來從老部隊挖來的毛竹,從老家挪來的葡萄秧,從鄰居家移來的小葫蘆,原本很大的院子,被擠得滿滿當當。幾場春風,一陣春雨過后,院子里就已經一片花紅柳綠了。鄰居田奶奶來串門的時候,總會夸幾句展平好福氣。每次展平只是笑笑。

      日頭已經漸漸向西落去了,黃楊樹的影子也被拉得更長。不知什么時候起,展平已經被圈在了樹影里。一枝黃楊樹杈的葉子投影在洗衣盆里。水盆里的水搖搖晃晃,水盆里的樹枝也跟著搖搖晃晃。

      玉如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甩甩沾在手上的肥皂泡,在背后抹了兩把,展平才接了玉如的電話。電話里是玉如一貫敞亮的大嗓門:“平兒,我要嫁閨女了?!?/p>

      “嫁閨女?”

      展平聽了先是一愣,印象里還是一起在野地里采豬媽媽花的情形,怎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玉如就要嫁閨女了呢?

      “我咋就不能嫁閨女了呢?”好像是不滿意展平的疑惑,玉如像是放連珠炮一樣,嘟嘟嘟地向展平掃射了一番,“我和花枝一年結婚,人家閨女去年就嫁人了。我比花枝還早結婚好幾個月呢。哼,又讓她蓋了一頭!”

      玉如、花枝、展平三個人同齡。玉如和花枝生在年頭,展平生在歲尾。當初齊間間的仨丫頭整天摽在一塊堆兒。

      “你是不知道啊……”這話一出,展平就知道,今天又會是長篇聯(lián)播。玉如說:“你是不知道啊,人家家里的錢哪,這輩子也花不完?!?/p>

      “咳!”展平的嗓子眼兒像是被什么嗆了一下。

      玉如的話,讓展平一下子回到了多年以前——那個高高的黑門樓下,整日坐著一個身量小小的、嘟著嘴、一年到頭拿眼皮當大褂的老太太——那是玉如的媽。

      玉如家里姐妹四個,可是玉如媽不許閨女們嫁到本村。她說,村子里誰家有幾個耗子窟窿她都曉得,一群窮鬼。玉如當初嫁人的時候,玉如媽對鄰居說,俺這個親家家里的錢那,這輩子也花不完。玉如媽說這話的時候,小小的身子擰著,嘴,撇到了耳根子上。

      在午后和煦的陽光里,眨巴了好幾下眼,展平才把自己從黑門樓里拉了出來。

      看玉如這陣仗,估計一時半會是停不下來的。展平索性一屁股坐在臺階上,舒開雙腿,后背倚著上一磴臺階,胳膊肘杵在膝蓋上,聽玉如白話。其實玉如翻過來調過去,說的也不過是女兒婆家的情形。

      “是誰家的小子?”展平問。

      “京華!知道不?京華窗簾店?!?/p>

      京華窗簾店,展平當然知道。那是一家開在東市場北街上的店鋪,店面很大,圍了一圈通亮的大玻璃。展平新房子里的窗簾就是在那兒定做的。展平記得老板娘過來量尺寸的時候,身后偎著一個面相很嫩的男孩子。老板娘無限憐惜地說:“俺兒和俺可親了?!?/p>

      玉如的大閨女,小時候展平見過,細致的眉眼,高高的身量,頗有幾分玉如當年的神采。當年,三個小伙伴里,玉如是最漂亮的。只是這些年孩子大了,也就見得少了。二閨女小頭小臉的模樣,應該隨她爸多了些。

      當初,玉如相親回來就對展平和花枝嚷嚷:“別的都不說,就沖著那個蒜錘子一樣的小腦袋也不能嫁給他。”可是沒過幾天,玉如竟然和“蒜錘子腦袋”過了定禮。定禮是一枚黃燦燦的金戒指。這在當時可是非同凡響,一般人家花上一二百元扯一塊布料就算奢侈了,買金首飾作為定禮的,玉如可是第一份。再過幾天,玉如就和“蒜錘子腦袋”吃了訂婚飯。訂婚禮不但買了金耳環(huán)、金項鏈,補齊了“三金”,媒人還提前送過來一萬塊彩禮錢。一個月后,玉如就在村里人艷羨的目光中吹吹打打地嫁給了“蒜錘子腦袋”。

      展平記得,玉如結婚的時候,她買了一個心形的糖盒作為賀禮。玉如把那個糖盒放在她擺滿了整間屋子的嫁妝堆里。糖盒旁邊是一個白色的鏡框,鏡框里的玉如穿著一件大紅的花襖?;ㄒ\上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大朵的牡丹盡情地怒放著,幾乎淹沒了玉如身旁的那個男人。

      再以后,玉如就不再提“蒜錘子腦袋”了,展平和花枝也就假裝忘記了這個稱呼。

      展平沒有想到,玉如出嫁后的那年冬天,花枝也嫁人了。

      花枝嫁的是她姑姑村里的一戶人家?;ㄖΦ幕槎Y很簡單,除了當家子的叔叔伯伯嬸子大媽,沒有叫上村里任何人,連展平也沒有能夠參加花枝的婚禮。早上四點,村子里還是黢黑一片的時候,花枝的婚車就已經早早地出了村。

      那一年,展平、花枝、玉如都是十八歲。

      十八歲!花骨朵一樣的年紀。只是,十八歲的玉如和花枝已經綻放了,而展平,仍舊是一朵花骨朵。

      不知不覺間,黃楊樹也已經長大了。

      是啊,黃楊樹都那么大了。當初像蔥一樣的樹苗而今已經有兩三米高了。原本的兩棵年深日久,盤錯在一起,現(xiàn)在直徑有四五米,再也分不出誰是誰了。二十年,讓兩棵樹苗變成了一棵大樹。

      樹大了,再修剪的時候就要借助木梯。原來的梯子越來越矮了,何偉現(xiàn)在踩的是剛剛才換的,比原先的高出了一大截,這樣就能夠到樹頂了。從小秧苗的時候開始,何偉就不斷地修整樹形。剛開始葉子都沒幾片,看不出個模樣。漸漸地,從兩把小傘合成一把大傘,再后來傘變成球。再從小球變成大球。再從圓球變成現(xiàn)在橄欖形的球。何偉一直在樹旁邊修來剪去。endprint

      前年修房子的時候,吊車進了一次院子,拐彎的時候砸到了黃楊樹西邊的樹帽子,像人被卸掉一個膀子一樣,難看極了。偏巧這兩年冬天又特別冷,開春倒春寒,夏更天還沒緩過勁兒來,小秋風就又來了。疲疲沓沓地兩年了,西邊的樹帽依然是個坑。展平發(fā)現(xiàn),東邊的樹下,修剪下的樹葉比西邊要多。展平想,何偉肯定是等不及西邊的樹帽子長起來了,于是就狠修東邊,好讓兩邊看起來對稱些。只是這樣一來,樹形變了不說,樹顯得也比先前要小許多??墒钦蛊經]有去勸,她知道說了也白說。

      何偉站在樹東邊,站在梯子上的他,比樹還高出了一截。其實嚴格說起來,黃楊樹雖然被叫作樹,終歸還是花草類,要不然咋長了二十年,也就這幾米高呢。要是白楊樹,恐怕早就十幾米都不止了。何偉光著上身,太陽光從不遠處的白楊樹的縫隙里穿過來,打在他的身上。蹲在樹下的展平眼里,弓著腰的何偉,就像一只亮晶晶的大蝦米。其實,不修樹,何偉的背也早就彎了。

      何偉一米八的大個兒,展平不足一米六,每每展平笑何偉駝背的時候,何偉總是拿身高說事兒,可偏偏展平聽不得這些。所以每次展平噘起嘴的時候,何偉就改口說,是家里的門太低了。老房子的時候,家里的門確實低,經常何偉忘記了,就能聽見他的腦袋撞在門框上,“咚”地一聲。

      可是,展平知道,那扇門不是何偉心里的門。

      何偉十歲的時候,父親出車禍死了,留下他們姐弟五個。父親死后,母親從農村老家走出來,接了父親的班。雖然是在那樣的年月,可母親一個月五十八塊錢的工資養(yǎng)活六口人,生活的拮據可想而知。何偉雖然不是老大,但是從小懂事的他,也很快和母親學會了精打細算過日子。小時候的生活往往會注定一個人一生的性格。初中畢業(yè)后何偉應征入伍,入伍后的何偉讓母親感到了一份輕松——家里終于少了一張吃飯的嘴。

      有一次展平問何偉,你和我結婚是不是也想著家里少一張吃飯的嘴?何偉很坦率:不止!

      玉如在轉過年的夏天又回來了——她是回娘家來休產假的。那個時候,玉如已經是村里小學校的老師了。玉如的婆家就在鄰村,兩個村子之間只隔著一條馬路。玉如在村里當支書的公爹,不但幫玉如發(fā)了結婚證,而且沒用幾天工夫,就把初中都沒畢業(yè)的玉如送去了村里的小學校當了老師。吃了公家飯的玉如,于是名正言順地有了產假,并且,這產假一休就是好幾年??粗约业耐迌海€能領著公家的工資,玉如在村里著實又風光了一把。

      花枝,卻是一去再無蹤影。

      花枝的婚禮雖然簡單卻并不簡陋。據說,花枝的彩禮不但有三金和一萬塊錢,額外還有一把嘉陵摩托的鑰匙。

      花枝蔫沒悄兒地,蓋了玉如一頭。

      結了婚的花枝再也沒回過娘家,可是,村里卻從未斷過關于花枝的傳聞。因為廣播員是花枝的媽。

      聽說轉年的冬天,花枝生了一個胖閨女?;ㄖΦ钠偶以谂R近縣城的路邊蓋了十幾間大廠房,花枝的公爹給了花枝好多錢,要她去大海邊住了小半年。雖是如此,所有關于花枝的消息,人們都是聽來的,遠不如玉如整天像個活廣告一樣在街上走來走去讓人感覺真實,所以那些關于花枝如何享福的新聞,就像那年春天天上落下的雪片,沒等落到地上就已經化了。

      “你在聽嗎?”

      電話里,玉如的口氣像個領導。玉如現(xiàn)在已經是小學校的校長了,和展平說話的時候,時不時也會帶出領導的威嚴。

      要說還是玉如貼心。飛上枝頭做了鳳凰的玉如,也沒忘了自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她不斷鼓動身邊的親戚朋友幫展平物色對象。結果,展平不是挑這個胖了,就是挑那個瘦了。不是嫌這個高了,就是嫌那個矮了。高不成低不就,總也掂對不到一個合適的。

      時常玉如會盯著展平的臉,出好大一陣子神兒,爾后,幽幽地嘆一口氣,問:“平兒啊,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人???”每每,展平總是一面從玉如越來越細嫩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插在褲袋里,一面悠哉游哉的樣子,說著:“不急?!?/p>

      在展平的“不急”當中過完了二十四歲的生日。

      二十四歲的年紀,在一九八九年的農村已經算得上是個尷尬的年齡了。村里人說,展平挑花了眼。玉如說,展平的心太高。

      玉如的女兒一天天長大了,眼看著孩子會爬了,會走了,會喊媽媽了,會背著小書包自己走進小學校了??粗⒆臃坂洁降男∧?,展平的心思也一天比一天重了。

      何偉就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了。

      何偉退伍前夕,經人介紹認識了展平。展平對何偉的印象一般,倒是展平的父親一眼就相中了這個高高大大、憨憨厚厚的小伙子。雖然木訥了些,但是看著心地不錯。展平是家里的長女,弟弟最小,妹妹們還在上學。父親在鎮(zhèn)上擺了一個小攤子,生意做得很紅火,展平很快就成了父親的得力助手。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家里的生意已經離不開展平了。眼看著女兒的年齡一天比一天大,來家里提親的媒人卻越來越少。何偉的出現(xiàn)讓父親眼前一亮,于是父親決定,把展平留在家里,就權當自己有兩個兒子。

      人們在意的大多是那些心里過不去的坎,越過不去越在意;越在意,那道坎就越壘越高,直到筑起一堵高高的墻?!暗共彘T”三個字,只輕輕一下,就把展平固守了那么多年的驕傲一下子擊得粉碎。

      玉如說:“嫁了誰不給你三間房?找個外地男人委屈巴啦的把自己白送給人家,還得給人家安個窩,到最后,倒好像你多不值錢賴上人家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那啥了呢?!?/p>

      玉如還說:“肯倒插門的男人有幾個有本事的。你忘了老蘇媳婦嗎?”老蘇媳婦死的時候只有三十八歲,滿頭的白發(fā)像一蓬蒿草。老蘇媳婦死后,老蘇帶著孩子們回了老家。

      展平把牙咬得緊緊的,任父親怎么問也不松口說一個字,直到父親氣急了,丟下最后一句:“你想做一輩子的‘老姑娘嗎?”

      展平把嘴唇咬得烏紫。

      看著父親騎著那輛藍色的嘉陵100沖出院門,展平才哇地一聲哭了。

      院子里空空的,展平知道父親和母親都去找何偉了。他了解父親的脾氣,自己的反對不可能阻擋父親的決定,她知道結局,但唯一能選擇的也只有接受。endprint

      一只撲棱著翅膀的鳥從房檐下穿過,風一樣地向著遠遠的天空飛去了。展平的目光也隨著鳥的翅膀一起向著那遠遠的天空飛。鳥,越飛越高,直插天際。揉揉酸痛的眼,展平告訴自己,那是一個自己永遠也飛不到的高處。

      天邊最后一抹余暉像展平的身子一樣頹然退去了,黑暗像霧一樣悄無聲息地向這個院子襲來。展平抹去臉上最后一滴淚,將這黑暗一點點囚禁在心底,最后用一把鎖把它深深地鎖住。

      何偉最終沒有倒插門到展平家。何偉自己單立了戶,展平的戶口作為妻子加在何偉的后面。父親在另外一條街上給他們安置了新家,房產證上是何偉的名字。一個戶口本,一所房子,把何偉制作成了一個“本地人”。

      結婚的前一天,展平坐在新房里。窗簾是媽媽選的,大紅的,印著大朵的暗紋牡丹。是那種鮮艷的,灼得人眼疼的大紅。展平說,太艷了,配些深的顏色壓一下吧。于是,展平用玫紅色的毛線鉤出了長長的流蘇。掛窗簾的時候,展平堅持不讓何偉幫忙,自己爬上了窗臺。密密的流蘇,和緩的玫紅,果然削弱了大紅的囂張。展平覺得心里舒坦了許多。掛好最后一個鉤子,展平想要再看一眼效果。不想,高跟鞋的鞋底在窗臺上一滑,展平右腳蹬空,一腳上,一腳下,就從窗臺上栽了下來。

      下身,一陣劇烈地疼。

      何偉跑過來,上下摸索著,惶惶地問:“摔到哪兒了?”展平絲哈了一口涼氣,拂開何偉的手,說:“沒事。”說著掙扎著爬起身,去了廁所。

      展平在廁所里待了很久。

      那一年,玉如挺著大肚子,站在產房門口,問展平:“你說,這一胎會不會還是女兒?”展平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已經是玉如的第三胎了。第二個女兒落地的時候,公公和婆婆的臉陰得就跟水盆似的。這一胎,從三個月開始,玉如就去照B超,可是做了幾次,大夫總說看不清。于是玉如就疑心這一胎還是女兒。

      展平說:“女兒有什么不好呢?”

      展平懷孕的那會兒就喜歡女孩,她對何偉說:“如果是女兒,給她穿一件白底黑花的裙子,天天給她梳不一樣的小辮,帶她在綠草地里玩,多好??!”女兒生下來的時候,白白嫩嫩的,像一只小肥豬,何偉說:“真好!”

      玉如說:“是你命好,遇到了何偉?!?/p>

      展平問自己:“果真如此嗎?”

      玉如果然又生了個閨女。整個月子玉如都是在醫(yī)院過的。玉如說醫(yī)院里方便,有醫(yī)生護士照顧著。展平時不時會過來看一看。玉如的丈夫,也就是那個蒜錘子男人去了南方。據說,是去討債。晚上,展平回村的時候,聽到了一個關于花枝的新消息:花枝剛剛在省城的醫(yī)院里,剖腹產生下了一個男孩。

      展平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玉如。

      玉如是在孩子滿月的那天下午得到了確切消息:她已經正式被任命為小學校的校長。玉如當即喊了一句:“終于也讓我壓了她一頭?!?/p>

      原來,玉如早就知道花枝生男孩的事。

      石榴樹已經有碗口那么粗了,樹上的石榴已經紅了,卻仍有幾朵花在枝頭開著,像一束熾熱的火焰。

      “你說,”玉如應該是猶豫了一下,而后,她問展平,“我要不要通知花枝呢?”

      “花枝?”

      展平也猶豫了。

      花枝一夜之間從伙伴們面前消失了,二十多年,她沒有再聯(lián)系過她們。就連她嫁女兒也沒有通知曾經最親近的兩個朋友。展平覺得,花枝應該是有意疏遠她和玉如。雖然她不愿意把花枝想成那種嫌貧愛富的人,但是種種跡象還是在不斷地印證著展平的猜想。

      可是有一點她想不明白,玉如,在花枝眼里也算窮人嗎?

      “我想通知她!”

      雖然玉如用了“想”字,但是憑著展平對她的了解,展平知道,玉如已經決定了。這些年來,玉如一直把花枝當作自己的假想敵?;ㄖΦ奶幪帯皦核活^”讓玉如耿耿于懷。

      “有個事你肯定不知道?!庇袢缯f。

      “啥事?”

      玉如突然“咯咯”笑了一聲,展平覺得那笑聲很刺耳。

      “花枝和她公爹,私通!”

      玉如的話比她的笑更加刺耳。

      “她兒子和她女兒都是她公爹的!我就說她怎么從來都不回來呢,她是沒臉見人!”雖然看不見玉如的樣子,但是展平能想象得出,這些話是如何從玉如緊閉著的牙縫里鉆出來的。

      “她男人呢?”

      “她男人是個繡花枕頭。”

      展平的身子,突然就軟了。

      眼前,是花枝白白凈凈的臉。霧一樣的眼睛里,滿是無辜——還是她小時候的模樣。展平忍不住長長地吁了口氣:“唉!”

      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了。

      “還是你好??!”許久,玉如也長長地嘆了口氣,“守著何偉,可以安安生生地過日子。”玉如的語氣里,竟然有道不盡的凄涼。

      “啪”,一朵石榴花落在水盆里,在白色的衣服上暈出一片猩紅的影。天,一下子就黑了。

      掛斷電話,展平看見何偉已經捻亮了廚房里的燈。

      展平走過去的時候,何偉正從咸菜壇子里往外撈鬼子姜。一排溜,都是何偉腌的咸菜,鬼子姜,芥菜疙瘩,大蘿卜,小白菜,所有能腌的菜,都被何偉分門別類地放在壇子里,整整齊齊地碼在墻根。

      應該是鹽放少了,咸菜湯上漂著一團灰白色像霉堿一樣的東西。展平的胃忍不住翻騰了一下。她以前勸過何偉,咸菜里的亞硝酸鹽會致癌,要少吃??珊蝹フf,哪就活那么精細了。老輩人都吃咸菜,你看吃死誰了?展平說,老輩人是沒得吃,沒辦法。何偉就反駁說,聽你這話,好像你有了幾百萬一樣。過日子得節(jié)儉懂不?展平說:“錢是掙來的,不是省出來的。牙縫里能摳出多大油水?把身體吃壞了,還不是得花錢嗎?”何偉就生氣了,說:“俺爹死得早,俺從小過的都是苦日子,不會裝大爺。你不愛吃,你別吃,俺自己吃!”

      展平不由得嘆口氣:“爭辯,何止在一碗咸菜?!?/p>

      展平時常會想,不同的家庭環(huán)境造就不同的性格。帶著各自家庭烙印的她和何偉,就像一條道上跑著的兩輛馬車,雖然有著相同的方向,卻跑著各自的軌跡。endprint

      粥熬好了,展平端給何偉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桌邊。何偉面前是一小碟鬼子姜片,展平面前是一盤肉末青菜。摸過酒瓶,何偉為自己倒了一杯。清澈的酒液在杯面泛起幾個細小的泡泡,擠擠挨挨,只一會兒,便消失在了酒杯里。何偉從桌子底下摸出一把生花生米,抿一口酒,往嘴里扔幾?;ㄉ祝g或夾一塊姜片咯吱咯吱地嚼著,卻很少去碰展平面前的那盤菜。展平也只默默喝著碗里的粥,偶爾夾一口青菜,也是一下不去碰何偉跟前的姜片。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筷子偶爾碰在碗邊或碟子上的聲響。

      孩子們在的時候,展平會多炒上幾個菜,何偉多半只夾青菜,很少吃肉,但是收拾桌子的時候,有肉的剩菜,何偉是不許扔掉的。他會留著,等下一頓沖碗湯下面。孩子們多半會苦著臉看著爸爸碗里的湯面。有一次,兒子說,媽,我爸吃的飯像喂豬食。展平第一次打了兒子的頭。

      展平問,你何苦把自己弄得像個苦行僧一樣?何偉不說話,只悶著頭挑碗里的面。

      洗完碗從廚房出來,展平看見何偉正在往黃楊樹上纏彩燈。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泡,把黃楊樹裝扮得像童話故事里的圣誕樹。

      等放了假,孩子們就回來了。孩子們最喜歡的就是在黃楊樹下照相。

      偶爾孩子們也會喊爸爸一起來,何偉卻總是說:“浪費感情。”無奈,孩子們只能抓著媽媽一起來拍照。

      二十年的時光,讓黃楊樹的身子盤踞了大半個院子。原先的院子是里外套院,黃楊樹種在里邊的院子一進門的位置,像道影壁墻。隨著黃楊樹的樹帽越來越大,樹與門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出來進去就顯得不方便了。于是,前年修房子的時候,倆人商量著,打通了院子。這樣一來,黃楊樹就位于院子的中央了。再后來,房子要加寬,鄰近的杏樹、柿子樹、丁香樹、葡萄架,礙事的,刨的刨,挪的挪。一夜之間,位于院子中央的黃楊樹,成了整個院子的主宰。

      這兩棵黃楊樹說起來也特別,原本是尋常見的,路邊綠化帶里到處都是,養(yǎng)的年頭多了,樹架子大些也不算稀奇,可是這樹偏偏與它那些兄弟姐妹們不同——每年春天,百花開過,樹身上便生出米粒大小的花骨朵。過了十天半月,在某個晴朗的清晨,滿樹上就一片片錯錯落落的白。星星的小花,沒有香味,只有淡淡的水氣兒。還沒來得及細細看一眼這花的模樣,成群的,紅頭的、綠頭的蒼蠅,就嗡嗡嗡地飛來了。從清晨,到正午,到黃昏,整個樹身子就被一團又一團的嗡嗡聲纏繞著。直到一場雨來了,打落一地星星點點的白。

      人們就都說這樹奇怪,別的花開招蜜蜂,這花開了招蒼蠅,你說奇怪不奇怪。要說起奇怪呀,奇怪的還在后頭呢?;淞藳]幾天的光景,樹上就長出一個個綠色的小果子。用指甲掐開,無子無核,從里到外的綠。綠果子一天賽著一天地長,長到黃豆粒大小就不再長了,仍舊是一身蔥蔥的綠。直到秋風過了,搖落枝頭的積雪,豁然發(fā)現(xiàn),果子變成了深褐色。再來一場西北風,滿樹便是噼噼啪啪的聲響。聲響過后,每個深褐色的果子里都含著一顆鮮紅鮮紅的子。遠遠望去,盈盈白雪間,如紅花綠葉,嬌艷可人。

      老人們說,老樹有靈氣,何況這樹與眾不同,必然是有些風水的。何偉聽了,便齜著一對大板牙嘿嘿嘿地笑起來。

      二十年,讓兩棵樹變成了一棵樹。二十年,兩個人呢?

      坐在自己的床上,展平聽著對面屋的門響了一下,她知道,何偉回屋了。

      展平從衣柜的底層翻出兩個盒子,一個盒子里是一雙咖啡色的男式皮鞋,另一個盒子里是一件帶條紋的男式襯衫。是前段時間她給何偉買的。

      展平最頭疼的就是給何偉買衣服。

      何偉身材勻稱,修長,遠不像和他同齡的那些男人般挺著個大肚子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按說,何偉的身量是副好衣服架子,可偏偏他卻有個怪脾氣。

      展平說:“吃飯穿衣亮家當。在家吃的窩頭咸菜,你不說沒人知道,可是穿得不像樣,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來。人活著,不就為了一張臉嘛?!?/p>

      何偉就說:“虛榮!衣服的功能就是遮體,保暖,我就不相信五千的衣服比五十的暖和。”

      果然,何偉身體力行,當兵的時候的一條老棉褲,他竟然一穿就是十幾年。老棉褲太肥,沒有那么肥的褲子套,何偉就拿出當兵時候的軍褲,套在外邊。于是,每到冬天,就時常會看見何偉一條草綠的褲子上,滑稽地配著西服,或者夾克。

      每每,展平都不愿意和何偉同時出現(xiàn)在一個場合。

      生兒子的那年冬天,展平為何偉買了一雙過冬的皮靴。展平喜歡軍用皮靴踩在雪地上咔咔的聲響。想象著何偉穿上皮靴神氣的樣子,展平看都沒看價簽一眼,就把鞋子買了回來。

      不想,一下子就捅了何偉的肺管子。

      何偉像拎個小雞子一樣,把兩只皮靴捏在幾個指頭縫里,在展平眼前晃來晃去:“就這么兩只破鞋,好幾百?”說著,他把腦袋湊近展平,“你有兒子了,知道嗎?你得給你兒子攢錢。你兒子得上學,蓋房子,娶媳婦。知道不?”

      展平問:“要你那么說,為了兒子,咱就不吃也不喝了?”

      何偉不理會展平的問話,只是把皮鞋丟在展平的懷里:“去,退掉?!?/p>

      展平不動。

      何偉于是自己動起手來,按照原樣把鞋子裝回盒子,封好包裝??粗蛊阶粍?,何偉拎著鞋盒就往門外走。展平也惱了,一把從何偉手里搶過鞋盒,幾步奔到屋外,隔著墻,就把鞋盒子扔到墻外去了。

      墻外,住著一對光棍兄弟。

      何偉顧不上埋怨展平,急慌慌地跑出去找鞋子。等何偉從街東繞到街西,好不容易踏進光棍家的門時,兄弟倆正一人抱著一只鞋子往自己腳上套。最終,何偉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他沒有要回一只鞋子,兄弟倆光著一只腳,追著何偉要另一只鞋子。

      從那以后,展平很少再給何偉買衣服。

      聽著何偉上了床,開了電視,遲疑了一會兒,展平還是抱著衣服鞋子推開了何偉的門。

      何偉一只手枕在腦后,一只手握著遙控器,屈著腿靠在床上??匆娬蛊奖е欢褨|西進來,何偉愣了一下:“啥?”

      “玉如的閨女要結婚了。”進門之前,展平在心里已經打了草稿。避開何偉的問話,她把鞋子和襯衫攤在了床上?!奥犝f男方是京華窗簾店老板的兒子。那孩子你還記得嗎?”邊說著,展平邊抖開了襯衣,在何偉的身上鋪開。

      何偉一把把襯衣撩開,挺起身子:“那孩子像個面瓜,玉如閨女能看上?”

      展平重新把襯衣鋪在何偉的背上。一條有著暗紅條紋的白襯衣,很配何偉的膚色。“看不上,人家就結婚了?”

      何偉的背就縮了一下,原本合身的格襯衣,一下子就長了許多。

      “別操那么多心了,誰和誰是夫妻,都是命里注定的?!闭f著,展平把襯衣遞到何偉跟前,“穿上試試吧,不管怎么說,喜酒咱們還得去喝?!?/p>

      “我不穿,我也不去?!焙蝹ヒ话寻岩r衣扔到一邊。

      展平把襯衣抓回來,按照折痕重新疊好,擺在何偉跟前,幽幽地說:“萬般皆是命,一點不由人。”

      “哼!”何偉用鼻孔沖出兩團怨氣。

      電視里響起歡快的嗩吶聲。一對新人被人們簇擁著走進洞房,一陣熱鬧的喧鬧之后,人群退去,房間里只剩下兩個新人。新郎拿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鋪在床上。接著,屏幕上出現(xiàn)了新娘無限嬌羞的面龐。

      “什么年頭了還有處女!”何偉沖口而出的話,在房間里,發(fā)出嗡嗡的回響。展平突然想起,新婚前一天,在廁所里,她看到的內褲上那一朵猩紅。

      把襯衣和鞋子向何偉推了推,展平說:“衣服要穿,喜酒,也要喝!”說完,走出何偉的房間,回了自己的屋子。身后,嗩吶聲已經停了。

      責任編輯 孟 璐

      插 圖 趙俊東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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