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曉迪
唐曉峰:1948年生,遼寧海城人。1968年到內蒙古插隊,1972—1975年在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yè)學習,1978年復入北大,師從著名歷史地理學家侯仁之。著有《人文地理隨筆》《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給孩子的歷史地理》等。
2018年3月8日,唐曉峰在北京接受本刊記者專訪。
在記者的觀影經驗中,《中國合伙人》大概是看得最“較真”的一部。上學時為了交影評作業(yè),完整看了4遍,挨個情節(jié)細摳,哪些地方出現(xiàn)了《花花公子》和《英雄本色》,哪些地方響起了《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和《國際歌》,至今爛熟于心。所以當戴著眼鏡的唐曉峰老師,在咖啡館門口被排隊的人群堵得進退兩難時,記者一眼就認出了他。
在那部謳歌民營企業(yè)家“創(chuàng)業(yè)史”的電影中,唐曉峰“本色出演”一位講美國歷史的北大教授。他在臺上慢悠悠地講著美國的種族歧視,被鄧超飾演的孟曉駿(原型是“新東方”三駕馬車之一的徐小平)拍桌質疑:“您去過美國嗎?所謂的美國夢,就是在夢想面前人人機會均等……”穿著深藍中山裝的唐老師和藹可親地回了一句 “年輕人,你畢竟too young too naive(太年輕太天真)”,一竿子預見到這幫燥熱青年日后“夢斷美國”的命運,云淡風輕,一針見血。
眼前的唐老師,寶藍格子襯衫配棕黑毛衫,美國學院派的打扮;從兜里掏出諾基亞手機,往桌上一放,出土文物一般。“有一回放那邊桌上忘了拿,過了好久回來找,還擱那放著呢。”他說話不緊不慢,天生適合講課,一句句娓娓道來,其間樂呵呵地抖幾個段子,歷史地理的來龍去脈、方法態(tài)度就擺弄清楚了,跟電影里一樣,三下五除二,四兩撥千斤。
什么是歷史地理學?專業(yè)的說法是:研究歷史時期的地理問題,就是歷史地理學。從歷史的角度認識腳下的大地,從上古到當代,從自然到人文,看上去駁雜渙漫,一望無邊。圈子里的專家們術語來術語去,不亦樂乎;外行們懵懵懂懂,敬而遠之。
研究歷史地理40年,唐曉峰當然是資深專家,但無論寫書還是談話,都沒有拐彎抹角、咬文嚼字的講究。比方說,在新書《給孩子的歷史地理》中,他這樣解釋什么叫“歷史地理”:“衛(wèi)青北征匈奴,這是歷史;朔方郡、陰山山脈,這些是地理,把它們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題目:衛(wèi)青大將軍北征的路線。再比如,唐代幽州城(在今北京),是地理;安史之亂,是歷史,這兩者也可以加起來,說明安祿山起兵的位置。其實,許多歷史事件都應該把地理加上,加上了,問題才完整,才更明白。比如讀鴻門宴的故事,可以問,鴻門在哪里?《登鸛雀樓》的詩句‘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一定要問,鸛雀樓在哪里?”
幾句大白話,就把歷史地理的思想方法勾勒出大概輪廓?!澳苡煤唵蔚脑挵咽虑檎f清楚,就別用復雜的。”他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如果離開術語就活不了,不會用普通的語言把知識、思想講明白,我懷疑你是不是真明白?!?/p>
寫一本給孩子讀的歷史地理的書,這個建議來自詩人北島。從2014年出版《給孩子的詩》后,他“一發(fā)不可收拾”,找來一批不同領域的大家,相繼出了《給孩子的古詩詞》(葉嘉瑩)、《給孩子的動物寓言》(黃永玉)、《給孩子的美的歷程》(李澤厚)、《給孩子的音樂》(劉雪楓)等各種“給孩子”系列,“想起一個門類,找一個門類”,直到找上了老同學唐曉峰。
“開始我覺得奇怪,也就哼哼著,沒有真做。后來他連續(xù)打了幾個電話,催得不行了,我只好開始寫?!?/p>
等正式動筆,唐曉峰發(fā)現(xiàn),給孩子講歷史地理,確實是一件新鮮事?!敖o孩子講一般地理的書很多,地形地貌、山川水文、植被氣候、城市交通,永遠講這些傳統(tǒng)話題,卻不講它們背后的思想內涵?!?/p>
他用山、水舉例,“在中國文化里,山山水水從來不只是自然性的存在,而是一種文化符號。提到‘江山,產生的是對國土的政治聯(lián)想;提到‘山水,引來的是文人審美的情懷;提到‘江湖,又是另一個三教九流、五方雜處的世界。還有王朝文化,把‘五岳變成道德名山,象征華夏的威儀;道家文化,又把那些深山野林變成神仙洞府,越是人跡罕至,越冒著仙氣……”
“中國五千年歷史,有這么多熱熱鬧鬧、打打殺殺的故事,你來我往、改朝換代,唯獨地上好像一片空白。但是,我們的大地從來不只是歷史的過場,它和中國的文明、思想完全融合在一起。歷史怎么可能沒有地的事呢?地的事是什么?這就靠歷史地理來講。”唐曉峰說。
如今給孩子寫歷史地理的唐曉峰,少年時對人文的東西卻“一點不開竅”。上世紀50年代初,他跟隨家人來到北京,住在北影大院,一院子都是拍電影、演電影的,耳濡目染,日日熏陶,卻提不起興致,滿腦子全是科學。“我對大自然特別感興趣,自己跑到地質博物館,對著一顆小小的鉆石,可以看上半天?!鄙现袑W后,他繼續(xù)鼓搗航模、舢板,尤其愛攢半導體,每禮拜都騎車出去,趴在電器商店的柜臺上,看新款收音機。
1968年秋天,唐曉峰到內蒙古土默特左旗插隊。在油燈下,伴著火燒焦頭發(fā)的“燎豬毛”味兒,他看了大量文學和社科方面的“雜書”。
讀萬卷書,也行萬里路?!拔覀冞@一代人,因為學生時期‘文革大串聯(lián)的傳統(tǒng),都有出門遠行的愛好?!蹦菚r的革命小將,常借“串聯(lián)”之名,行游山玩水之實。唐曉峰也不例外,從1966年起,幾乎每年都要走一趟,上海、成都、桂林、貴陽、昆明、廣州,“想到哪個地方有意思就去”,最后一張黑臉、一頭長發(fā),破衣爛衫地回到家。
1971年,23歲的唐曉峰計劃了一趟旅行:只身一人取道包頭,南下穿越鄂爾多斯去延安?!斑@次孤身旅行,前后六七天,仿佛重生了一回?!倍嗄暌院?,唐曉峰把這些行路所感,寫進了散文《難忘的一九七一》里,收入北島、李陀所編的《七十年代》一書。
這是另一種不同于“陽光燦爛”的青春故事。唐曉峰的老朋友、歷史學家李零,形容他們這一代人是“80年代開花,90年代結果,什么事都醞釀于70年代”。當革命的豪言壯語漸漸褪色,唐曉峰周圍的朋友們,都“開始了各色各樣的探索”:北島開始了新詩實驗,“文辭情感意境都扭變了個模樣”;李零一邊系統(tǒng)地讀著馬恩列斯毛魯,一邊寫著關于漢簡文書的論文;張承志開始在格紙上寫中篇小說,“一厚沓子就這么寫起來”;黃銳從老鄉(xiāng)那兒找來木頭做了畫架,從寫生開始,一步步走向先鋒……
“我不像他們,目標那么明確。最開始只想寫作。”唐曉峰說,那段時間,他看各種“灰皮書”“黃皮書”,與文學、美術、音樂、攝影各路人馬會面,一度還嘗試過寫詩。1972年,北京大學到土左旗招生,“當時有兩個選擇,一個考古,一個中文。我和另外一個同學,都爭著上中文系。結果招生的人覺得考古是個累活兒,那個同學身體弱,不合適,讓他進了中文,我就跑到考古來了?!?/p>
陰差陽錯地進了考古的門,唐曉峰就順其自然地待了下來。1978年,研究生恢復招生,他選擇了歷史地理學,成為侯仁之先生的研究生。彼時,曾經處于“地下”的思想和文藝活動,逐漸開始浮出歷史地表,唐曉峰的不少同伴成了那個時代的文化偶像,他卻開始往歷史地理的深處鉆,慢慢蹚出一條自己的學問之路。
事實上,不論考古還是地理,“都是到大地上找尋人類活動的痕跡,都要腳踏實地說話,都不是無病呻吟”。上世紀30年代,歷史地理學的先驅顧頡剛先生,就滿腔熱情地勉勵青年“不要空談誤國”,要“到民間去”。他發(fā)起成立了“禹貢學會”(名字取自經典《禹貢》,是中國古代最早的地理著作),使歷史地理研究變得名正言順,聚集起一批青年,唐曉峰的老師侯仁之,即在其中?!白鳛檫@一學科的奠基人,現(xiàn)實關注和實地考察一直是侯先生的特色”,從燕大校園開始,他的足跡遍及海淀周邊,再擴大到整個北京地區(qū),以至寧夏、內蒙古和陜西的茫茫沙漠。
這種直面大地的精神,唐曉峰感念至深。1978年夏天,他剛接到錄取通知書,就收到導師來信,讓他趕到安徽蕪湖。在那里,他和同學借了幾輛自行車,沿著青弋江的堤壩,直奔上游的丘陵地帶,在那兒發(fā)現(xiàn)了文獻里記載的“鳩茲邑”,即早期蕪湖城的前身?;爻虝r,下起小雨,侯仁之帶著學生,乘小船順水而下,在細雨蒙蒙中欣賞江南景色。到了賓館,侯先生特意買了一瓶白酒驅寒,幾個“好酒之徒”無不歡心。
左圖:顧頡剛(1893年-1980年),歷史地理學的先驅,創(chuàng)立“禹貢學會”。右圖:侯仁之(1911年-2013年),歷史地理學的奠基人,注重實地考察。
回到北大,侯先生的第一課就安排在圓明園。金秋時節(jié),他帶著唐曉峰和其他幾個學生,在一處處土崗、河床、廢墟前漫步,隨走隨講。“到11點半了,他把我們帶到一塊空地,一會兒,他的兒子騎著車過來了,車旁邊有一個挎兜,裝著準備好的吃食,我們就席地而坐,在圓明園里野餐?!碧茣苑寤貞浀?。
然而,此時的唐曉峰,對歷史地理仍是隔膜。實地考察固然避免了書齋里的空想,但還是
“干巴”,“說到一個地區(qū),無非是地理、人口、農業(yè)、交通、城市,就這么干巴巴地排列一通”。
真正開始喜歡上地理學,是在美國念書的時候。1986年到1995年,唐曉峰在雪城大學留學,那里是美國地理學的重鎮(zhèn),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頭撞進了充滿“人味兒”的地理學世界。
“美國教授講,人的成長依靠三種學習文本,一個是口頭文本,一個是文字文本,還有一個是景觀文本?!碧茣苑逭f,“景觀是寫在大地上的文本,‘讀景觀雖然不受語言的制約,卻需要文化的積累,尤其是在中國。過三峽時不念‘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面對沙漠時不念‘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欣賞程序就啟動不來,它們就只是最原始的自然,沒有任何豐富的意義。中國人到美國欣賞高樓大廈,美國人到中國欣賞破四合院;當年西南聯(lián)大的學生,從長沙徒步到昆明,一路跋山涉水,經過黃果樹瀑布時,中文系的人開始作詩,‘理工男卻忙著計算流量、落差,一年能發(fā)多少電。所以說,景觀永遠需要人的闡發(fā),‘讀者的文化、經驗、心理不同,‘讀出來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p>
當地理學背后有了“人味兒”,唐曉峰發(fā)現(xiàn),過去很多習以為常的現(xiàn)象,背后往往意味深長。“延安的寶塔,原本是唐代的佛教建筑,為什么我們看到它,想起的是轟轟烈烈的革命事業(yè),而不是和尚廟?新華門,原本是乾隆為新疆妃子建的特殊住房,對面就是回民區(qū)與清真寺,為什么我們現(xiàn)在說它,想到的是中南海與國家政治,而不是宮廷故事?同樣一個景觀、一個地方,含義完全不同,這種轉換和變化常常發(fā)生,卻常常被我們忽略?!?/p>
在唐曉峰看來,地理不是光“分布”在地面上,它還別有一副面孔在活人的心頭、在歷史的縱深處。這些年來,他寫了一系列地理隨筆,從大禹的足跡到毛澤東的革命地理,從秦朝的咸陽、漢唐的長安到明清的北京城,從被賦予了含義的山水到暗藏著謊言的地圖……在“干巴”的地理知識中,延展出寬廣、有趣的學問空間。
而在這些地理空間里,不僅有政治、軍事、文化、歷史,更牽涉著情感與人生。就像北京這座城,作為一個學者,唐曉峰關注這里的歷史沿革、空間布局乃至歷代長城的修建軌跡;而作為一個普通人,他的北京地圖卻都是一些私人地點:
百花深處——作為大院孩子,他在那里的胡同世界大開眼界,黑乎乎的屋子里放著大柜子,青花高瓷瓶里插著雞毛撣子,鏡框里鑲著一張旦角的小劇照,樣樣新奇,樣樣陳舊;護國寺小吃店——小學五年級時,正是困難年代,他為吃一碗面茶,等了4個鐘頭,等吃到第一口,格外香;院里“發(fā)小”家的一間紅磚小屋——上世紀70年代,他在那里會過芒克、多多、舒婷,見識各種文化奇人,聊天吃喝談藝術,思想啟蒙由此開啟……
在北京城中心五道口的咖啡館里,唐曉峰說起他的“面茶”情結。 “老北京”漸行漸遠,大都會撲面而來,這本身就是一個日日上演的歷史地理話題。就像唐曉峰所說:“每一個事件、每一段歷史都會在大地上留下刻痕,歷史地理的任務,就是把這一章書寫的內容,仔細地解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