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衛(wèi)國
雨一直在下,細細的,柔柔的,如煙,似夢。
我撐著傘,一個人,剛穿過喧囂熙攘的平江路,往新民橋下一拐,便走進了這場“杏花春雨”里的山塘。
一彎河水緩緩地流淌,石橋橫臥,畫舫穿梭;白墻黛瓦的古宅,或陳舊低矮的木樓依河而建,挨挨擠擠,鱗次櫛比。還有酒旗啊、燈籠啊,等等,似乎都在肆意渲染著江南水鄉(xiāng)那一抹古典的意韻。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蘇州的水鄉(xiāng)古鎮(zhèn)不在少數(shù),但若比起周莊、甪直等地,山塘自是獨特。周遭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而它偏偏“鬧中取靜”,甘居一隅,把蘇州兩千五百年的滄桑演繹得清逸、淡雅。
其實,能來山塘,也是另有些緣由的。
去年某天,我和在蘇州大學(xué)讀書的女兒閑聊起蘇州的風(fēng)土人情、歷史古跡。她說,到了蘇州,除了園林,自不能不去山塘。
我詫異:“山塘是什么地方?”
她說:“蘇州老城閶門外,向西到名勝虎丘,一街一河,長約七里,號稱‘七里山塘,比周莊還耐看呢。”
我猛地一怔,也更添了一份向往。因為我是個“紅迷”,高中時讀《紅樓夢》,開篇就記住了這個被稱為“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fēng)流之地”的閶門。再者,那條建著“葫蘆廟”、住過甄士隱的“十里街”,難道也并非虛構(gòu),而是確有原型,即女兒提及的“七里山塘”嗎?
我向女兒求證,她也沒說出個子丑寅卯來。我“百度”了一下,才大略弄清了原委。
史載,唐寶歷元年(公元825年),白居易赴任蘇州刺史后不久,坐轎去虎丘,發(fā)現(xiàn)河道淤塞,交通不便,便與相關(guān)官吏商量,決定由老城閶門外開鑿水道,直達虎丘山麓,稱山塘河;又筑堤成“街”,即“山塘街”,因占盡“地利”,漸成鬧市。清代畫家徐揚創(chuàng)作過一幅《盛世滋生圖》長卷,取景當(dāng)時姑蘇的一村、一鎮(zhèn)、一城、一街,其中“一街”畫的就是山塘街,“居貨山積,行云流水,列肆招牌,燦若云錦”,好不繁華。甚至,一七六二年,乾隆帝下江南時,途經(jīng)山塘攬勝,留戀不止,回到京城便在頤和園照搬“七里山塘”的模樣建了一條街,起名“蘇州街”。
那么,曹雪芹會和山塘有關(guān)聯(lián)嗎?答案是肯定的。一七一五年,曹雪芹即生于姑蘇,十三歲時,才隨母親去了金陵。因此,“十里街”怎能沒有他少時的記憶,或山塘的影子?
現(xiàn)存的山塘老街不長,僅三百六十米。長條青石鋪成的街巷逼仄、幽深,穿透千載光陰,靜默地延伸著。清亮亮的雨水順著瓦沿平平仄仄地滴落,迷蒙成一片,把石板濡濕,把人影淹沒。我隨著人流,慢慢地踱步,像是走在唐宋或明清的某個時刻,不知今夕何夕。
老街依舊繁盛,店肆林立、會館齊聚。采芝齋、五芳齋、乾生元等百年老店門前排起了長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等著品嘗青團子、鹵雞爪、臭豆腐等地道的風(fēng)味小吃。而更能撩撥我的是那些年代久遠的“老行當(dāng)”:木刻年畫、紫檀木雕、刺繡、剪紙等等,一一看去,不經(jīng)意間,自己也似乎被浸染得古色古香了。
有風(fēng)徐來,搖曳著漫天絲雨,沙沙地。凝神細聽,宛如那古老悠遠的吳風(fēng)清韻在耳畔輕輕地回響。街上,依然游人如織,摩肩接踵,只是,我頗有些奇怪:怎么會一點也不嘈雜、喧鬧,反而愈顯清靜,靜得能夠聽見腳踏石板的足音呢?也許,這正是江南水鄉(xiāng)積淀千年的曼妙之處吧。
走到老街盡頭,又折回古戲臺,登上一葉小舟。頓時,一幅純天然的水鄉(xiāng)畫卷,順著蜿蜒的河道,悠然地舒展開來。河畔的垂柳已吐出綠蕊,籠一襲淡墨,如涉水而立的江南女子,裊裊娜娜。毗水相連的古宅映入粼粼的波光,顫巍巍地晃動著。間或,“吱呀”一聲,有人推開雕花木窗,探出腦袋,四下望望……于是,整條水巷,也越發(fā)生動了。
河上的橋也多,十幾座,很是中國風(fēng),透著古意的那種。橋洞與水中的倒影,渾然一圓,隨波蕩漾,似揉皺的丹青。一石橋兩側(cè)刻有楹聯(lián),很是應(yīng)景:
遠山擁翠,此去舟行煙水里。
新月橫波,方知人在畫圖中。
小船搖呀搖,欸乃有聲,漸次穿過一座座橋,也仿佛連起了被橋洞分隔成一塊一塊的山塘前世今生的碎片。當(dāng)年,唐伯虎獨上虎丘,巧遇陪華師太到東山廟燒香的秋香,不由得融化在了她的嫣然一笑中。秋香下山歸舟,唐伯虎也長篙一點,順山塘河而下,乘船急追,成就了一段口口相傳的佳話。香艷秦淮的陳圓圓、董小宛等也曾在山塘的槳聲燈影里風(fēng)情萬種,婉約地裝點過這一方清麗的山水;而趙孟頫、申時行、沈周、李延齡、吳一鵬等千古名士在這里卜居筑園,嘯傲風(fēng)月,無疑又給溫潤風(fēng)雅的山塘平添了幾分凜然的浩氣。
約摸過了半個小時,船靠岸了。我拾級而上,覓得一席茶座,沏一壺龍井,淺斟、細品,什么也不想,陶然自得;三兩老人閑坐著,操糯質(zhì)吳語,不緊不慢地拉呱;屋角的那只小狗微閉起眼,慵懶地匍匐著。
突然,一聲琵琶和三弦伴著軟軟的、嗲嗲的女聲“叫一聲小紅娘”,透過一闋一闋的雨,沿街、沿河、沿橋悠揚地飄著。沒錯,是蘇州評彈!我舉目張望,確是有位佳人,著旗袍,在不遠處的那個前門是街、后門是河的木樓里撥弄著琴弦,徑自優(yōu)雅地彈唱。
我的心也瞬間柔軟,因為,這時候,絲絲縷縷糾纏你的盡是江南的味道。
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里說:“蘇州,是中國文化寧謐的后院?!币郧?,讀這話時,有點囫圇,并沒能參透個中三昧,但這個雨天,在山塘,算是明了了。
我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繼而倚窗聽雨,一任斑駁的時光無聲地流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