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琨若魚
我媽就像我爸用魚鉤鉤住的一條魚,我媽咬著鉤不張嘴,我爸不撒手。
我媽在飯桌上幾乎是帶著哭腔對我們說這句話的:“我跟你爸只有親情,沒有愛情了……”一副嫌棄我爸的樣子。
這事都賴我,給我媽買了個智能手機,她天天捧著手機看“頭條”,特別愛看明星的八卦新聞。我爸嫌我媽晚上睡覺前捧著手機看影響他睡覺,兩人在飯桌上拌起嘴來,我媽就把耍笑當真,自覺委屈不少。
為什么委屈呢?我爸這兩年身體很弱,一年有半年時間住院,陪我媽逛街散步的力氣也沒有,更不見當年扛著魚竿跋山涉水的氣概了。
我爸特別喜歡釣魚,為釣魚專門養(yǎng)了一盆蚯蚓。每逢周末,他就起個大早,烙一些餅充當干糧,帶上很多蚯蚓,輕手輕腳地摸黑出門了。一般到晚飯后,甚至更晚,他才會回來。那時,我們和我媽就會到巷子口張望我爸回來的那條路,我媽特別焦急,特別是遇到刮風下雨的天氣,而我們也焦急,不過想的都是魚簍里的品種——烏棒、黃辣丁、草魚、鯽魚……
等到很晚,遠遠望見一個臃腫的身影近了,裹著雨披、挎著魚簍的我爸回來了。我媽圍著我爸轉,端出蒸籠里上著汽的飯菜,我們則拿出臉盆,圍著魚簍轉。我爸釣魚時把魚簍浸在水塘里,所以魚大都是活的,在臉盆里噼啪亂跳。那時的我學會了殺魚,刮鱗、掏魚鰓、剖肚,即使冬天水冰涼,也勤奮地殺魚。而這些野生的魚,是我們家那時的主菜,是我們幾個孩子長身體的蛋白質。
我媽現(xiàn)在回憶說:“別人問我,你家孩子讀書怎么那么好,我說吃魚聰明,都是你爸釣的魚喂出來的,他們就抱怨我為什么不早點告訴他們?!泵看挝野执笥袛孬@地回家把魚簍摘下來時,便大聲武氣地命令我媽:“擺尾兒,把魚竿放好!”
我爸叫我媽“擺尾兒”,很少聽到我爸叫我媽的正名。我媽聽到后總會大聲吼回去:“啥子?”
“擺尾兒”就是魚拍打魚尾巴時那種掙扎而至聒噪的樣子。我媽還算得上是美人,現(xiàn)在也還有人說她好看,年輕時應該更甚。再好看,也是為了幾個孩子、為了家庭在菜場和人叉著腰吵架的煙火氣女人。
我媽暈車,活動范圍以走路能到達的路程為半徑畫圈。實在沒辦法要乘車,就如同做了手術一般,要花一個星期來恢復元氣。因此,我爸也基本沒有享受過旅游的樂趣。我媽就像我爸用魚鉤鉤住的一條魚,我媽咬著鉤不張嘴,我爸不撒手。
他們金婚紀念日那天,我給我媽涂了點口紅,她精神很多,說話都噘著嘴,而我爸的精力卻大不如從前了。我媽抖摟我爸年輕時的糗事:去魚塘偷魚給她吃,被狗追得滿山逃,此時的我爸卻被一口菜嗆得喘不過氣來:“擺尾兒,快拿水來……”我媽遞過去水,趁勢往我爸背上敲一巴掌:“慢點!”
莊子說:“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魚藏在水里,把水當成天,我爸是我媽的天,她在我爸的水里不停歇地游蕩一輩子。
我爸的病情嚴重到被醫(yī)生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我媽也為此抹了幾把眼淚,她的嘮叨中也基本透露了她有“那種”心理準備。一次次的危機就像戰(zhàn)役一樣,打得我媽彈盡糧絕,“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我媽在我爸病稍好時就會發(fā)泄自己承受的壓力。
好在,我爸還拽著魚竿,我媽也還咬著魚鉤,現(xiàn)在雙雙80歲了,我媽還提到“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