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 河
我的童年記憶里,最難忘的是家鄉(xiāng)的運河。
記得父母的臥室緊鄰運河的一條支流,打開窗戶就能看到并不寬闊的河面。小時候晚上睡覺時,常常能聽到熟悉的船只馬達隆隆作響,這聲音伴隨我進入甜美的夢鄉(xiāng)。夏天酷暑難耐,我常跟小伙伴們坐在發(fā)燙的運河岸邊,脫了涼鞋,讓雙腳浸在河水里,河水特有的馨香沁人肺腑。我們也常在河里嬉戲,時而潛行穿越,時而魚躍跳水,哪里還顧得上老師和家長的叮嚀。隆冬時節(jié),孩子們最開心的就是在河邊堆雪人,打雪仗,在零下10攝氏度的氣溫里,臉蛋和小手凍得通紅,卻也樂在其中。
每天上學路上,我都要走過那座古樸的新坊橋,橋下便是這條運河。放學時,我垂蕩著書包,沿小巷子走回家,一路看別人在河邊釣魚、摸蝦,一泓河水在散落的民居、小船和水草的呵護下,靜靜地流向遠方。長大了些,路過這條河,我總忍不住多看幾眼,甚至駐足遐思。運河縈繞回轉,潺潺流水流過楊柳岸邊、枕河人家。那深入河中的石級,曾是婦女們搗衣之處,“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我在月光下順著石級往上走,傾聽歷史的回聲,看那逝去的碧波。
離我家不遠處有一座較為寬闊的橋,名叫德安橋。當年它還是座木橋,比較破舊,橋板之間縫隙不小。透過縫隙,可以看到橋下湍急的河水,令人望而生畏。過了德安橋,沿運河一直向前走,便是城郊了。早春時節(jié),那兒的景色清新而秀美,綠瑩瑩的河水、飛舞的細柳枝、泛綠的淺草,每當熏風拂過,大片大片的櫻花樹上,便會飛起吹彈欲破的淺色花瓣,好似簌簌飛雪。有時我會來到這里小坐,膝蓋上擱一本書,一邊聽著河里傳來的水鳥的鳴叫。
運河之畔名人輩出,藝術大師劉海粟、歷史學家呂思勉、語言學家趙元任……兩岸串聯(lián)起篦梁燈火、毗陵驛、文亨橋、西瀛里、穿月樓等名勝古跡,分布著盛宣懷故居、瞿秋白誕生地、李伯元舊居等名人故居,還有天寧禪寺、紅梅閣、宋代石經幢、艤舟亭、石龍嘴、東坡公園等著名景點。一批古寺廟、古戲樓、古碼頭、古石橋、古水井等,隨著時代的變遷沉沉浮浮,訴說著悠遠的常州記憶。
家鄉(xiāng)情,是一種特殊而奇妙的情結,即使走到天涯海角,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畫面、每一聲鄉(xiāng)音也留在記憶深處。生活在這里的左鄰右舍,閑暇時欣賞錫劇、評彈,養(yǎng)鳥種花,下棋打牌,也有寫詩作畫的。有人做著小本買賣,售賣自家釀制的米酒,小作坊做的麻團、糕點,還有手工制作的棉鞋和編織物。巷子里的居民朝夕相處,溫情而和諧。在飽嘗人間的甘苦與冷暖后,我們的心總會回到運河河畔,尋找精神的慰藉,思念故土和親人。
我對世事的感悟,又何嘗不是從這條運河開始的呢?悠悠的河水,絕無喧鬧與嘈雜,帶來的是淡泊與寧靜。淡泊明志,寧靜致遠,這正是人們所追求的。面對運河,我們不過是一個個過客而已,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它讓我們思考,如何在這短暫而寶貴的年華里,留下遒勁壯美的一筆。
此刻,我站在運河邊,河水舒緩靜謐地向遠方流去,直至視線的盡頭,它將一直流淌在我的生命里。
老 屋
金色的太陽升起來了,陽光透過老屋泛黃的木窗子,悄然照進屋里,變得柔和而又靜謐。
這座建于20世紀40年代的老宅就是我的家。深灰色的鐵皮大門,長方形的天井,青石板的地面,鏤空雕花的窗戶,房中鋪著堅硬的木質地板。青瓦整齊地排列在屋頂上,瓦縫里長著“瓦花”,在光溜溜的屋頂,任憑毒辣辣的太陽烤炙,瓦花依然挺立著,生命因此愈發(fā)頑強而豐潤。
老屋后緊鄰運河的一條支流,打開房間的窗戶就能看見并不寬闊的河面,小船、居民和水草構筑起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媽媽為了給老屋增添一點生氣,親手栽種了月季、杜鵑和海棠花,在屋檐下掛了一串系著紅綢帶的風鈴,隨風輕輕飄蕩,發(fā)出清脆悅耳的鈴聲。
老屋整整孕育了5代人,我是老屋里最后出生的一個嬰兒,如今也已經50多歲。我從上中學起,直至參加工作幾十年,幾乎年年都要回到老屋去。
兒時的夏天,我大半的時光都在天井里度過,屋外有兩棵高過老屋的銀杏樹,陽光投射在樹葉上,照出斑駁的影子,在天井里不停地變化圖案。時而大,時而??;又時而斜長,時而橢圓。寂靜的夏夜,清晰地聽到蟲子的鳴叫,螢火蟲不時地從天井的邊沿飛出來,劃出一道又一道微弱的亮光。有時,小伙伴在天井里滾鐵環(huán)、抽陀螺、彈彈球,個個弄得滿頭大汗,不會覺得一點兒疲倦。我們一直玩到昏天黑地,直至哪個家長叫上門來,小伙伴們才依依不舍散去。
我懷念夏日傍晚,父母用涼水潑濕地面,從屋里搬出凳子,我們幾人爭食點心。堂姐搖把芭蕉扇,手里捧本書安靜地閱讀,她像一尊雕塑一樣,多少年來深深地鑲嵌在我腦海里。堂哥是個“故事大王”,能講很多好聽的故事,他平時講話有點結巴,故事講到緊要關頭,就會突然卡殼似的,想講也講不出來,簡直急死人了。他講過三國水滸、妖魔鬼怪、寓言傳說。尤其是戲曲故事,如梁山伯與祝英臺、薛丁山和樊梨花、林妹妹和寶哥哥等,講得繪聲繪色,惟妙惟肖,把我引入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
吃過晚飯,家里男女老少端著凳子、拿著杯子、搖著扇子,搬出門板和躺椅,聚集到老屋門前的一方空地上納涼。母親忙著織毛衣、納鞋底,父親在一邊喝茶,與鄰居侃大山。我喜歡在一旁念兒歌、數(shù)星星、捉螢火蟲,或是擠到人多的地方,聽大人們說故事、講山海經、談論稀奇古怪的事情。
臨睡前,如果月色撩人,我會關掉臥室的燈,將窗簾拉開,躺在床上賞月。月光透過窗欞漫進老屋,將床照得泛出清涼的白光,沐浴著月光的我就有在云中漫步的曼妙感覺。月亮那么靜靜地掛在窗外,倒影落在河里,河水緩緩地蕩起細微的波紋,讓我感受到人世間的寧靜生活。
光陰似箭,一眨眼20年過去了,老屋在一段一段的回憶中慢慢老去。我每次回家,還是喜歡坐在天井里,與父母和鄰居喝茶聊天。有時候,我蹲在天井邊沿的石階上,醉心于陽光穿過銀杏葉子投射下來的圖形,快樂地尋找那種感覺。
老屋里的擺設已記不清了,但房間靠墻的兩只巨大無比的簡易書柜令人記憶猶新。書櫥里整齊地排滿了父親的書,全都被編了號,并用粗棉線重新裝訂過,都是些中外名著或他從事專業(yè)的書籍。書上、櫥上蒙著一層灰,顯然這些書不常有人翻閱??块T是一條低、矮的纏滿膠布的玻璃柜,柜上柜下堆滿著報紙、雜志以及各種資料。打開窗戶,一股濕潤清爽的風飄進來,窗外的河岸有一些輕歌曼舞的青枝嫩柳,還有參差不齊但一樣年代久遠的簡陋房屋。河水靜謐清幽,像靜靜地躺著的一段歷史。我喜歡這個房間,因為那些沾著灰的書,更因為這條緩緩流淌的河。
汪曾祺先生喜歡老宅子,其家鄉(xiāng)高郵的老屋,他多次出資修繕。他把喜愛老屋的情懷寫在《金冬心》里。由此看來,喜歡老屋的不僅有名人,普通人也會喜歡。心中不能淡忘的那個地方,就是這樣的老屋。白墻、青瓦、屋檐,那老屋的天井,那一串系著紅綢帶的風鈴,那兩只裝滿了書的簡易書柜,還有老屋后面的那條小河。在我的心目中,老屋已成為永恒,猶如陽光和空氣。
在老屋蒼老的背影里,泛灰的墻面更顯出幾分落魄與滄桑。那些脫落的墻面,露出暗黃色的泥土,在斑駁的陽光下隱去了原有的光華。老屋旁邊早已建起了新樓房,老屋也被納入開發(fā)板塊。我知道留給老屋的時間不多了,它終究有一天會回歸泥土,這就是萬物的輪回。我的感慨頃刻就化為一種揮之不去的情愫,緊緊縈繞心頭,久久難以離去……
小 巷
小時候,我住在市中心的一條僻靜小巷里。
我依稀記得,小巷錯落有致地鋪著圓潤的石子,冬天不滑,夏天不濘。孩子們在窄窄的巷子里玩耍,嬉笑聲在兩側高墻上碰來碰去,很久很久才能落在巷口的梧桐樹上。
那棵梧桐樹高大粗壯,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樹下一方空地,有三個石頭墩,表面磨得很光滑,少說也有幾十年歷史了。那時候,石頭墩周圍常常聚攏一些人,談天說地侃侃而論,這里成了小巷一景。
小巷東首的幾爿小店,裝飾簡樸卻很溫馨,顧客多聚人氣,和氣生財啊。
清晨,小吃店里的香味和騰騰的熱氣飄滿小巷。一群上學的孩子圍著小方桌,一邊喝著熱乎乎的豆腐湯,一邊打鬧玩笑著。這時,熱情樸實的店主大伯會關切地催促孩子們:“快喝吧,別遲到了!”
剃頭店很小,一把不知是哪個年代的轉椅,一面有些花了的大鏡子,還有一個旋轉時“吱嘎吱嘎”作響的吊扇。剃頭的老師傅和善可親,無論男女老幼,他都一視同仁,熱情相待。他操著剃刀和剪子,剃出各種發(fā)型,讓顧客們滿意。
雜貨店的店主叫王三,大人小孩都尊稱他“王三叔”。他50多歲,成天系著一條絳紅色的長圍裙。每到節(jié)假日,前來買東西的人絡繹不絕,他忙得不亦樂乎。我經常走過雜貨店,看他店里的生意。彼此熟悉以后,也會閑聊幾句。有時忙不過來,他也會要我?guī)兔?,我很樂意在一旁打雜,助他一臂之力。
小店旁有一座小院,住著一對年輕夫妻。入夏以后,高高的柳樹探出墻頭,它們垂下的條條縷縷,不是胡須,是隨風飄舞的“綠絲帶”。院子里,是幾間低矮簡陋的房屋,玻璃窗戶擦得整潔光亮。狹窄的過道邊,栽種著青菜、韭菜、白菜等時令蔬菜,窗臺上擺滿了色彩繽紛的花卉,令人感到溫馨怡靜。往里院看,有輛三輪車停在那里,車上放著鐵制的油鍋、煤球爐、食用油瓶等。一早5點鐘,小夫妻就蹬著三輪車奔向農貿市場,丈夫炸油條、妻子做煎餅,各管一攤忙碌起來。午飯過后,丈夫還得走街串巷收購廢品,直到天色抹黑才回家。妻子在家料理家務,分揀整理物品。日子過得雖清苦,但小院里始終是舒心的。丈夫外出,妻子總要倚著院門目送他騎上三輪車,夜幕降臨的時候,小院門上一盞小小白熾燈的光,為丈夫照亮回家的路。
小院隔壁是一個大雜院,里面住了“七十二家房客”,大都為外來務工者。環(huán)衛(wèi)工人、瓦木工、水暖工、綠化工、保安員等無所不有,做各種小買賣、小食品的人更多,數(shù)不勝數(shù)。雖然來自天南地北,共同的生活經歷使他們親密無間,有難必幫。每家的小屋都整理得有條不紊,窗明幾凈,門前即便有一小塊土地,也要栽上幾根蔥,種上幾棵菜的。每逢雙休或節(jié)假日,這里更顯得和美閑適,有的相聚打牌下棋,有的扎堆逛大街,有的約著做針線活,也有情侶掩藏在角落里談情說愛。巷中央有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奶奶,她幫兒子拖大4個孫子孫女,家庭生活很清苦。她家隔壁住著一戶“雙職工”家庭,父母帶一男孩,父母經常加班加點晚回家。有一天夜幕降臨了,父母還沒回家,老奶奶見男孩仍在家門口徘徊,就喊他過來一起吃飯,稀粥就著咸菜,男孩吃完了還用舌頭將碗邊的稀粥舔干凈,吃得好香啊。后來這情形又發(fā)生過幾次,男孩的父母執(zhí)意要上門表達謝意,老奶奶一揮手說:“遠親不如近鄰,這點小事算個啥呀!”
小巷也有身世顯赫的大戶人家,房子是清代嘉慶元年進士吳光悅舊宅。這幢舊宅不知什么時候住進不少人家,我有兩個同學曾住在這里。吳氏在京曾任內閣中書,最高官至江西省巡撫。這座府第共5進,每進6間,后面還有占地近5畝的花園,每進房屋依次前低后高,寓以“步步高升”的意思。這座有著300年歷史的建筑,10多年前政府為了保護文物已移建別處。舊宅實在大,小時候來這里玩,像進了迷宮,稍微不注意,拐錯一個路口,就迷失在另一個枝繁葉茂的走道里。但大多數(shù)人都和我一樣很樂意不斷迷失在其間,這樣的“迷失”是那樣充滿了迷幻色彩和情調,一處不經意的景色,一只招搖過市的肥貓,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驚喜。不過我有時也會很刻意地在迷路的地方做標記,用以加深印象。
往西走不多遠,有一口石欄蒼蒼的六角井。俯首這口古井,清瑩的井水在井壁的曲囿下,像是一枚圓鏡,映照著云影天光,白亮亮地,似乎有幾縷溫熱在裊裊升騰。附近的居民聚集到這里,洗菜的、搓衣的、沖刷污垢的,好不鬧忙!鄰里之間,邊洗邊聊,有說有笑,張家長,李家短,婆媳關系妯娌情,各種話題都有。井水冬暖夏涼,洗漱起來也干脆利落。有幸品嘗一口,井水像一滴滴甘露,晶瑩剔透,銀光閃爍,也能成為茶圣陸羽看來甘洌清甜的好茶,配得上珠聯(lián)璧合的上品泉井。
小巷西首是一家茶樓,透過拉起的窗戶,看見運河支流上的拱形石橋,橋上車馬行駛,橋下船只往來,交織成一幅生動的圖畫。那橋是灰色的,橋身上面匍匐著一些綠色藤蘿,有棵高高的銀杏樹越過石橋,它就仿佛是一個淘氣的少年,赤腳站在水里,笑嘻嘻地看著流水。把目光放得遠一些,再遠一些,便可望見巷里的房屋,看見灰瓦和飛檐,它們就像飄浮在江南古城上空的凝重的浮云,令人陷于回憶和思索之中。
那是我的童年時光,無數(shù)次從這里走過,感到舒心和陶醉。這種時刻,總覺得巷子分明像河流一樣,它潺潺地流動著,等著你的腳踏出陣陣水花。你不要小覷了這巷子,看著它不長,走起來就長了,長得仿佛沒有盡頭。而且它也不是筆直的,略略地彎著,它這種彎不是老人的那種透出暮氣的駝背,而是一個少女笑得不能自持時妖嬈的彎腰,風情萬種。巷子有行人也有車輛,但不見擁擠,石子路上干干凈凈的,給人明凈、妥帖之感。
小巷的故事太多太多。時光流逝,歲月輪回,萬千往事那樣感人,又如同小河水一樣悄然流去?,F(xiàn)在,我又來到古樸的小巷,有誰知道我對它是如此深切的懷念呢?
作者簡介:
徐澄范,常州市作協(xié)理事副秘書長,鐘樓區(qū)文學協(xié)會主席。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曾在各類報紙雜志發(fā)表文學作品200萬字,出版散文專著3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