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飛
李飛,博士,貴州省博物館研究館員、副館長。長期致力于中國西南考古,2012-2017年主持海龍囤遺址發(fā)掘與整理工作。研究成果多次獲貴州社科成果獎。2016年5月獲中國考古學(xué)“金爵獎”。
遵義高坪出土的兩件精美絕倫的金鳳冠,雖均為五翟冠,但帶龍者,主人身份應(yīng)略高,主人應(yīng)是楊相的正妻張氏,另一件則屬楊相的側(cè)室。
1953年3月,遵義高坪的一組古墓被盜,出土28組200余件遺物,以金銀器為主。不久,政府將其追回并交遵義圖書館保存。同年9月,轉(zhuǎn)交籌備中的貴州省博物館。1954年7月,貴州省博物館羅會仁先生等赴現(xiàn)場調(diào)查。遺留至今的調(diào)查記錄顯示,這組遺物主要出自高坪一座五室石墓中。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兩件精美絕倫的金鳳冠。
1972年3月,考古隊對該墓地進行了正式發(fā)掘,確認這是一處楊氏土司墓地,其中葬有楊氏第15世楊文、22世楊昇、24世楊綱、26世楊愛等4代土司及其夫人的墓葬。但出土金鳳冠的小墓并不在其中,鳳冠的主人不甚了了,這組遺物因此長期沉睡在博物館的庫房里,未引起足夠重視。
自2012年起,隨著海龍屯申報世界文化遺產(chǎn)工作的啟動,對播州楊氏土司遺存的較為全面的調(diào)查與發(fā)掘工作也隨之跟進,并取得了一系列豐碩的成果。在此基礎(chǔ)上,我們重新審視了這座出土金鳳冠的小墓,確認它應(yīng)是28世土司楊相夫婦的合葬墓。兩件鳳冠,自然屬于土司夫人。
據(jù)盜墓者回憶,兩件鳳冠分別出在五室小墓的M1與M3內(nèi)。因是被盜后追繳的,入庫時器物已散亂無形,部分飾件殘斷或遺失,而后的所有復(fù)原都帶有臆測的成分。
兩件鳳冠,其中一件正面中央偏下,為博山形寶鈿花;其上金翟5只弧形排列,繁縟者居中俯沖向下。頂部正中,八瓣重臺寶鈿花,其左右為扇形重臺寶鈿花。背后中央,寶鈿大牡丹,上之左右蝴蝶2只。冠之左右兩側(cè),上端為長莖帶葉寶鈿花(此或即金“穰花鬢”)。下端龍銜博鬢。其余環(huán)狀飾件置帽沿附近。葉形寶鈿花或置于背后下端。
另一件較前者大且重。其形制與前述金冠上所見者相同,唯多出金龍。該冠上的相當(dāng)一部分飾件與前述金冠相同,表明其形制大體一致。其復(fù)原樣式應(yīng)為:正面居中博山形寶鈿花,其上大鳳5只,尾嵌9寶者居中,余列其左右,弧形排開,口中雜寶串飾搖曳而下,宛如珠簾。頂為寶蓮形寶鈿花,其左右及正前,各置帶金龍的扇形寶鈿花1朵。背面居中為大牡丹寶鈿花,上端飾蝴蝶2只(僅存1只)。冠之左右兩側(cè),最上端為側(cè)立小金鳳,其下為寶鈿穰花鬢,再下為龍銜博鬢。帽沿處則有金口圈及帽簾等。
明代典制,從皇后至普通命婦,皆可戴鳳冠。但依等級不同而各有差異,主要反映在各類飾件的多寡與有無上,而以鳳的差異最為突出。因之又有鳳冠、翟冠之別?;屎?、太子妃著鳳冠,余著翟冠。鳳與翟是有差異的,但一般認為其差異并不太大,皆可以“鳳冠”稱之。據(jù)《明會典》,命婦禮服著翟冠。翟有“珠翟”與“金翟”之別。從留存至今的明代命婦畫像看,所謂“珠翟”即以珍珠做成的正面俯瞰式翟;“金翟”則為側(cè)立式,立在冠頂左右兩側(cè),口銜珠結(jié)。
很顯然,高坪出土的兩件鳳冠,均為五翟冠,按制為一品夫人所佩。
播州境內(nèi)職位最高的是宣慰使,為從三品,有明一代,楊氏也有授虛銜而官至正二品者,但均未至可佩戴五翟金冠與玉帶(一品)的級別??梢姵鐾恋墓诜嬖谫栽浆F(xiàn)象。該現(xiàn)象也從一個側(cè)面反映出這組墓葬的年代偏晚。明代中后期,冠服僭越屢禁不止。正德十六年(1521),嘉靖皇帝甫一登基即詔告天下:“近來冒濫玉帶,蟒龍、飛魚、斗牛服色,皆庶官雜流并各處將領(lǐng)夤緣奏乞,今俱不許。武職卑官僭用公、侯服色者,亦禁絕之?!辈W的使用,也有越制之嫌。洪武元年(1368)頒行的制度里,命婦可以使用雙博鬢。目力所及的明命婦畫像中也鮮見博鬢。這里所出的兩件鳳冠,均有博鬢,與文獻中的禮儀規(guī)范存在差異。龍的出現(xiàn),亦如此。按制,只有皇后與太子妃的鳳冠之上才有龍的裝飾。這說明,雖均為五翟冠,但帶龍者,主人身份應(yīng)略高,主人應(yīng)是楊相的正妻張氏,另一件則屬楊相的側(cè)室。
這一發(fā)現(xiàn)清晰地表明,土司墓地內(nèi)只能葬土司及其妻妾,家族中其他人不得混葬其中;反之,這座處在土司墓地中的墓葬,其主人必是土司及其妻妾無疑。經(jīng)過重新修復(fù),如今這兩件金光閃閃的鳳冠,正在貴州省博物館的三樓展廳等待與你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