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魚
年輕時,不識愁滋味,五花馬,千金裘,聽雨上歌樓。頗有些“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數(shù)風(fēng)流人物,還看今朝”的意味。
十年前,也是漆黑的夜,窗外有犬吠聲,星子亮得耀眼。一個人讀到詩鬼李賀的《苦晝短》: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十年后,憑著記憶,也只記得蒼涼沉郁的“煎人壽”三個字。早歲那知世事艱,憑著記憶翻出原詞,手捧古卷更凄然。
金庸在《書劍恩仇錄》中借乾隆之口兩次提到“不壽”,一次是乾隆刻在隨身佩戴的一塊玉上用以自勉:情深不壽,強極則辱;一次是乾隆悼念納蘭性德:才高命薄,少年不壽。其實源自《尚書》的這句話是這樣的: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掐指算來,金大俠已然九十有余,耄耋已過,唯有遙寄祝福。
古語云,老而不死謂之賊,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老不死的。讀到一句話,念念不忘:平生知己半為鬼。想想便覺無限凄涼。再長的壽命,和地球動輒億萬年的歷史相比,都不過瞬如燈花。而即使短暫如斯,也未必得壽終正寢。所謂壽高則辱,老態(tài)荒涼,躍然心上。
周作人所翻譯日本南北朝的兼好法師《徒然草》中有一句話:遍觀有生,唯人最長生。晚年飽受“附偽”之事所困的周作人曾刻有一枚“壽則多辱”的閑章,而他晚年在給友人的信中也不止一次提到這四個字。
周海嬰在《魯迅與我七十年》中記述了一件事。大意是,有人問毛澤東:要是今天魯迅還活著,他可能會怎樣?毛的回答是:以我的估計,要么是關(guān)在牢里還要寫,要么是識大體不作聲。如此想來,以迅翁的脾氣,倒算得上免于身陷囹圄而受辱了。
還有“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的張愛玲,終生守著胡蘭成給她的“惟愿現(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的承諾,一個人老死在異國他鄉(xiāng)不為人知的屋子里。這樣一個如花女子,如果不是情到深處難自禁,又怎會柔腸百轉(zhuǎn)冷無霜?張愛玲的衷曲,真正有幾人體己?
季羨林先生晚年喜歡引用馮友蘭先生的一句詩:何止于米,相期以茶。米指米壽,即八十八歲,茶指茶壽,即一百零八歲。粗看這話好像是貪圖高壽,但在季老而言,“米”乃溫飽,“茶”為精神。這樣的境界,一定是得人生之大自在,從容淡定,溫暖美好。
《晉書·列傳·劉伶》篇尾四字說劉伶“竟以壽終”!遙想魏晉亂世,艷羨之情,嘆為觀止。世事紛紛人老易,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要么學(xué)唐人李涉“忽聞春盡強登山,偷得浮生半日閑”,要么學(xué)白居易邀友人“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唯愿平安喜樂,斯時斯景常存!
(摘自《神州民俗》 圖/黃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