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千明
馬占山是20世紀30年代家喻戶曉的杰出人物。他從一個貧苦少年,一個殺富濟貧的綠林漢子,最終成為叱咤風云的抗日英雄。他指揮的江橋戰(zhàn)役,打響了中國人民抵抗日本侵略的第一槍,深受全國民眾的愛戴。1933年,他從歐洲回國,當即向南京國民政府請纓,要求重回抗日戰(zhàn)場,卻遭到蔣介石的拒絕。萬般無奈,他只好北上天津,做起了寓公。日本侵略者一直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在戰(zhàn)場上勝不了他,就企圖乘他失去兵權時,通過暗殺、綁架、毀壞名譽等卑劣手段,置他于死地。馬占山“遺棄尊親”案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鳴鑼登場的。
馬占山和家人最初居住在英租界46號路37號一幢二層小樓。當時天津的日本人勢力很大,馬占山自知樹大招風,平日里謹言慎行,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時任河北省省長于學忠是東北軍將領,和馬占山的關系很好。于學忠十分擔心好友的安危,嚴令天津市公安局密切關注日本人的動向,又派便衣在馬宅周圍警戒,禁止可疑人員靠近。
駐天津日本特務機關獲知馬占山的行蹤后,欣喜若狂。他們專門成立了由7男1女組成的暗殺小組,伺機謀刺這位讓日軍在戰(zhàn)場上吃盡苦頭的中國將軍。這個小組的組長是綽號“死神”的團伊玖磨,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的得力助手,長得又矮又胖,留著仁丹胡,笑起來陰陽怪氣,令人不寒而栗。
1933年農歷除夕這一天,日本特務經過精心策劃,決定用手榴彈或手槍刺殺馬占山。特務們事先租用了馬宅附近燕安里1號小樓,其屋頂正好可以進入馬家二樓。具體計劃是,晚上6點特務們在小樓集合,等午夜鞭炮聲大作時,由女特務去敲馬宅前門,同門衛(wèi)竭力糾纏,以吸引里面人的注意力,其余七人則攜帶手槍、手榴彈和炸彈從屋后潛入,乘機動手??墒?,正當團伊玖磨幻想著晚上將大功告成時,情況卻突然發(fā)生了變化。
原來,團伊玖磨手下有名二十多歲的崔姓中國青年,因為生活所迫,當了日本特務。他了解馬占山的抗日事跡,想到如果跟著日本人真的殺害這位民族英雄,自己良心上將永遠得不到安寧,于是決定臨陣倒戈,幫助馬將軍粉碎日本人的陰謀。午飯后,他偷偷地跑到馬宅,向接待他的馬占山副官杜海山通報消息。杜海山大吃一驚,盡管一時難以辨別這個年輕人說的是真是假,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一面表示感謝,答應保證他的安全;一面讓人招待和監(jiān)視他。杜海山迅速趕到張作相家里,向正在打牌的馬占山報告。經歷過無數(shù)次生死考驗的馬占山沒有顯出絲毫驚慌之色,繼續(xù)端坐在牌桌前說:“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到時候武力對付他們好了?!倍藕I教嶙h說:“這是在英租界,隨便開槍關系重大,還是讓公安局處理比較妥當。”馬占山想了想,點點頭道:“好吧,那就按你說的辦吧?!倍藕I交氐今R宅后,立即打電話向天津公安局報警,公安局寧向南局長一面報告于學忠省長,一面與英租界工部局聯(lián)系,派遣保安隊埋伏在現(xiàn)場。黃昏時分,日本特務5男1女果然按原計劃偷襲馬宅,在崔某的示意下,警察將其中1名拒捕者擊斃,其余悉數(shù)捕獲。
日本特務一計不成,又生一計。1935年初的一天,馬占山的長子馬奎與朋友去中原公司樓頂花園跳舞,被幾個陌生人強行綁走。經多方打聽,馬占山才知道兒子是被日本憲兵抓去的。日本人通過代理人與馬家接洽,聲稱拿150萬元可贖人。馬占山拍案而起,大罵日本人的無恥行徑,別說150萬元,就是5萬元也不給。他當即派人登報揭露綁架案真相,并公開聲明:“馬奎不肖,荒嬉不諳正事,不聽訓誨,已脫離父子關系,以后馬奎行動不負何責?!边@個辦法果然奏效,日本人自動降價到50萬元,馬占山仍不肯拿一分錢。眼見勒索不成,日本憲兵放松了看押,只讓一名姓邱的漢奸翻譯跟著馬奎。有一天,邱翻譯的女友來了,沒說上幾句話,女方便大哭大鬧起來,原因是兩人急著結婚但沒有錢舉辦婚禮。機警的馬奎乘機對邱翻譯說:“你如果放了我,我一定出錢幫你結婚?!苯Y果那人真的把馬奎放了,馬奎也履行了前約。
暗殺、綁架歸于失敗后,日本人并不罷手,反而變本加厲地導演一出“認子”鬧劇,以破壞馬占山的名譽。同年5月的一天,馬家突然來了一名七十多歲的白發(fā)老翁,自稱河北省豐潤縣人氏,名叫馬榮,來找失散四十多年的兒子馬占山。聽了門房的匯報,馬占山十分詫異,心想馬家雖然原籍也是河北豐潤,但聽上輩人說過,馬氏祖先遷居關外已歷九世,并且自己的父親馬純逝世多年,墳墓尚在。于是,令人把老翁叫到跟前,耐心解釋這肯定是個誤會,可馬榮執(zhí)意不走,硬說馬占山就是其兒子,并大吵大鬧起來。馬占山無奈,只好讓下屬將其轟出門外。
一個月后,馬占山忽然接到天津地方法院的傳票,稱有人控告其犯“遺棄尊親”罪,法院業(yè)已受理此案,讓其屆時接受庭審。開庭那天,聞訊趕去參加旁聽的人很多,將法庭圍得水泄不通。馬占山派秘書杜荀若為代表,當庭提出兩項主張:一是馬榮失子耳后有“拴馬椿”(即小肉瘤),而被告馬占山沒有。二是馬占山現(xiàn)年51歲,10月24日生辰;馬榮失子現(xiàn)年52歲,臘月初八生辰。當法官訊問馬榮時,并未提供可靠的證據,只是堅稱馬占山就是其兒子,請法庭讓被告到庭對質。法官以證據不足為由,判決不予起訴處分。
盡管判決結果以馬榮的敗訴收場,但是當?shù)貓蠹堅鴮掖慰沁@起所謂“遺棄尊親”案的消息,社會上沸沸揚揚,各種傳聞真假難辨,使馬占山的形象受到極大的損害。馬占山無端受辱,內心非常憤怒,遂聘請律師反訴馬榮誣告,希望真相水落石出??墒?,法院受理后,馬榮卻奇怪地失去了蹤影,連傳票都無法送達,結果只好撤銷案件。
馬榮認子事件平息后,馬占山難得地過上一段平靜日子??墒钦斔底詰c幸時,麻煩又悄悄地向他襲來。
1936年4月的一天,馬榮穿著破衣爛衫,又跑到天津英租界馬宅門前大哭大鬧,依然堅稱馬占山就是其兒子,引來路人駐足圍觀。見人越來越多,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高聲哭訴道:“我只是思兒心切,不顧年邁體弱親自跑來見兒子,可是馬占山當了大官,竟不愿認我這個窮老爸了。今天他良心發(fā)現(xiàn)肯認父親,我將馬上離開此地,決不貪戀富貴。”馬占山聞報,認為馬榮無理取鬧,命人向巡捕房報警。不久,幾名華捕趕來,將馬榮連拖帶拽,送往英工部局。
次日,英工部局以妨害秩序為由,將馬榮轉送天津地方法院檢察處偵訊。檢察官認為案情輕微,責令取保候傳。因馬榮聲明天津人地生疏,無人能保,遂又暫押于看守所。退庭時,馬榮當著眾人大呼:“這是我養(yǎng)兒的下場!不但不認我是尊親,反倒把我送到這兒來啦。天下哪有這樣喪盡天良的事呀!”
令人奇怪的是,馬榮哭鬧認子事件不脛而走,很快傳揚開來。天津中外報紙行動迅速,不僅連篇累牘地刊登消息,還發(fā)表多篇評論文章,對馬占山含沙影射,從道義上大加指責。一些親日勢力推波助瀾,竟聯(lián)名向法院施壓,聲稱要秉公執(zhí)法,不得偏袒權貴。面對社會輿論的巨大壓力,馬占山忍無可忍,決心予以反擊。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天津律師界本來競爭激烈,但這次卻無人愿意接手,有的人乘機大敲竹杠,提出先交兩千元訴訟費,否則免開尊口。馬占山無奈,只好派秘書杜荀若趕赴北平求援。經朋友介紹,杜荀若登門拜訪了進步大律師紀清漪。聽了客人詳細介紹案情后,紀律師聯(lián)系馬占山在天津的種種遭遇,以及津門律師不愿為其辯護的現(xiàn)狀,馬上意識到這不是一般的民事訴訟,也不是普通的刑事遺棄案件,其背后肯定有政治勢力在起作用。于是,她毅然答應邀請,義務為這位抗日英雄辯護。
紀清漪是清代著名學者紀曉嵐的七世孫女,堅定的愛國主義者。幾年前,她曾將偶然得到的日本重要侵華文件——“田中奏章”公之于世,喚起全國人民的愛國熱情。她將馬占山請她做辯護律師的事告訴了住在家里的地下共產黨員王梓木,征求其意見。王梓木同意她的意見,也支持她去天津出庭,并反復叮囑她注意安全:“天津律師索要那么高的訴訟費,這背后一定有文章。日本人是什么手段都會用的,切不可掉以輕心?!?/p>
紀清漪欽佩馬占山的民族氣節(jié),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一趕到天津,便馬上同馬占山交談。紀律師聽完介紹,感到事情確實比較微妙和復雜,安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謊言終究是要被揭穿的。將軍不必過于擔心。”后來,紀律師又向杜荀若了解去年法院開庭的情況。杜秘書提供了一個細節(jié),說馬榮剛來哭鬧時,衣衫不整,蓬頭垢面,實足一個鄉(xiāng)下窮老頭,可等到法庭上見面,竟穿起了長袍馬褂,還請了律師,明擺著暗中有人支持。紀律師聽完也就心里有數(shù)了,認為這完全是一起想把馬將軍名聲搞臭的政治陰謀。她和馬占山商量,為粉碎敵人的陰謀,不如以攻為守,以“妨害名譽及侮辱”等罪名,向法院反訴馬榮。
對馬占山來說,這是一場不得不打的官司。民國時期,法律制度混亂,以權凌法的現(xiàn)象司空見慣。如果馬占山依然手握兵權,坐鎮(zhèn)一方,這類區(qū)區(qū)小事私下便可解決,何至于鬧到法庭,被迫拋頭露面。然而,如今馬占山只是一位失意的軍人,而且天津一帶已儼然成為日本人的勢力范圍,法院也就一反常態(tài),不顧馬占山再三要求內部審理的愿望,幾次開庭公審。這看起來公正的司法行為,其實很耐人尋味。
5月4日與9日,天津地方法院連續(xù)兩次開庭審理馬榮妨害名譽案,主審法官分別為胡國楨、裴錫晉推事。法庭上,馬榮一口咬定馬占山是他的親生骨肉,小名叫老虎,生于光緒十年(1884)臘月初八,幼時因家里貧窮,送到舅舅家寄養(yǎng),后被其舅父賣予外人,多年來,幾經打聽,多方尋找,踏破鐵鞋,耗盡家財,才探得下落。
馬榮每次出庭,皆痛心疾首,聲淚俱下,顯然是事前做了精心準備。由于他年過七旬,白發(fā)蒼蒼,行動遲緩,又講得繪聲繪色,不明真相的旁聽者無不灑下同情的淚水。一時間,天津街頭巷尾,人人爭說此事。馬占山這樣一位鐵骨錚錚的抗日英雄,竟被指責為棄親不養(yǎng)的道德淪喪之徒。
原告代表律師紀清漪反駁說,馬榮系一無業(yè)游民,其住址、家庭及社會關系,俱語焉不詳,有待法庭查明。所述其子離散一節(jié),或言走失,或謂販賣,前后矛盾,疑點頗多。此外,被告所述遺失之子年齡和體貌特征與馬占山不相吻合。根據民國二十年(1931)出版之八卷四十七期《國聞周報》“時人匯志”欄所載,馬占山生于光緒十一年(1885)十月二十四日,當可一目了然。
紀律師還當庭詢問了多名證人,他們有的是馬占山多年的部下,有的是總角之交,都證實原告家系清楚,現(xiàn)有叔兄多人在世。原告之父馬純于民國六年(1917)九月病故,葬于遼寧省懷德縣炭窯村,證人張殿九等均親臨吊祭。原告天性至孝,養(yǎng)老送終,克盡禮義。被告強認兒子,事極荒誕離奇,不合情理,顯系誣人名譽,抑或另有企圖,請求依法嚴懲。
據此,紀律師指出:被告冒認、訛詐行為遭到理所當然拒絕后,仍多次上門胡鬧,故意引人注意,毀壞名譽,中外報紙俱有登載,已對原告造成極大傷害,依照刑法第309條及310條之規(guī)定,訴請法庭以侮辱罪依法論處。
可是,馬榮及其辯護律師稱找馬占山認子實有其事,不承認有公然侮辱及毀壞名譽情事,同時堅持原告本人必須到庭,以利辨認。紀律師針對他們的用心,反問為何非要原告到場。然后向法庭提出,如能保證原告的人身安全,馬占山一定可以出庭。馬榮思索片刻,稱所失之子耳上有一“拴馬椿”,請求法官當場驗證。他用手抹著脖子比畫道:“馬占山耳上若沒有‘拴馬椿,情愿以死抵罪?!奔o律師冷靜地發(fā)問:“被告所說之‘拴馬椿是在原告哪只耳朵?”馬榮猶豫半晌,吞吞吐吐說:“記憶中應該在左耳?!北桓媛蓭燅R上補充道,也可能動手術割掉了,原告必須親自到庭,由被告會同法醫(yī)當眾檢驗。法官認為既然被告提供了線索,就有證實的必要,因此同意了被告的請求。紀律師依然據理力爭,稱馬占山既非普通百姓,也不是特權人物,而是舉世聞名的抗日英雄,如今息影林泉,手里既無兵權,又乏官方的保護。何況日本特務虎視眈眈,欲置他死地而后快,曾幾次對他及家人實施暗殺、綁架,這是路人皆知的事。加上天津華洋雜處,魚龍混雜,馬占山不便到庭公開檢驗,否則后果難料,請法官明鑒。
一周后,天津地方法院推事裴錫晉、書記官王玉書、法醫(yī)李新民及新聞記者一行五人,由紀清漪律師陪同,前往馬宅檢查。由于馬榮無理取鬧,馬占山已被迫遷至英租界36號路新居。隨行記者采訪他時,這位當年浴血疆場的鐵血漢子,如今已顯蒼老憔悴,讓人不免產生英雄暮年之感。不過,他目光堅定,舉止沉靜,面對裴推事的詢問,侃侃而談。他說自此事發(fā)生后,精神名譽俱受打擊,自己平時對鄉(xiāng)黨、本族有難,總是力所能及,給予援助。唯馬榮確無關系,屢次糾纏,實屬無可理喻。按常情而論,父子失別多年,若有機會見面,只有抱頭痛哭,哪有咬牙不認之理,無論年歲老少,家有高堂,本人應是何種快樂!請法院秉公而斷,早日判決,使社會人士明白真相,以正視聽。詢問畢,法醫(yī)為其拍照兩幀,存案作證,并由書記官當面朗讀筆錄。
法院再次開庭審理,審判長給被告及其律師看了放大數(shù)倍的馬占山頭部照片,證明其兩耳均無“拴馬椿”,也無動過手術的痕跡。馬榮當場臉色大變,但仍不死心,堅持馬占山必須到堂,以滴血相驗,不要律師代表。法官認為滴血檢驗父子關系,只是民間說法,并無科學依據,遂駁回被告的請求。至此,本案已真相大白,審判長隨即宣判:馬榮故意毀損他人名譽,處有期徒刑六個月。確認原告與被告無父子關系,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日本特務和親日勢力圖謀搞臭馬占山的企圖,終于徹底破產了。
不料,馬榮刑滿釋放后,于同年底具狀河北省高等法院第一分院,請法官判決馬占山不準繼續(xù)使用本名,并索要贍養(yǎng)費。這些要求既不合理,也不合法,自然遭到法官的駁斥。馬占山聞訊,擔心馬榮翻案,便當即致函法院,認為對方毀壞名譽,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請求高院徹底究治,以維護民權,伸張正義。結果法院沒有理睬這個請求,而是采取拖延辦法,使此事不了了之。
馬占山“遺棄尊親”案轟動津門,影響波及全國。馬占山雖然最終打贏了官司,卻已被社會輿論傳炒得焦頭爛額,苦不堪言。由于他以往的抗戰(zhàn)經歷,以及當時所處的復雜環(huán)境,政府當局理應給予大力支持,而類似的公開審理,只會助長新聞媒體的炒作,被別有用心之人乘機利用。難怪時人評論說,倘若馬將軍仍為黑龍江省主席,馬榮之流焉有膽量在太歲頭上動土。如今離開了軍界,又不為當局所重,同時還需要時時提防日本人的暗算,真可謂“虎落平陽”,只能聽任于所謂的“法律保護”。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