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妲寧
吾師名曰“周正賢”。初中入學第一天,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聲愜意的“啊呀——”,聲音之大隔著大廣場都能傳到南教學樓去。全班都笑了起來,一名同學往教室外一瞄,回頭驚喜地說:“帥哥哎!”
“看著多大?”幾個離門遠的女生叫起來。
“三十多歲哦。”
“哦——”那些女生對視一眼,眉毛亂飛。
在大家充滿期待的眼神中,周大伯閃亮登場。他個子很高,走路從容不迫,身子挺得筆直,滿面笑意,眼神里充滿了自信。九月的陽光傾斜而下,給他的黑發(fā)鑲上了一層金邊。
“同學們好,我叫周正賢。快退休了,所以來教你們七年級?!敝艽蟛Σ[瞇地看著我們。
這下全班都驚呆了。這位上了年紀的老師居然像他的名字一樣這么精神這么帥!
“周大伯”這一稱號不知是哪位同學叫出來的,反正大家都覺得這名字親切、順口,于是全班都叫開了。
“別想著一口吃成個大胖子,慢慢來?!?/p>
“萬變不離其宗,我們還是要講求以不變應萬變,這道題呢……”
這是周大伯雷打不動的開場白。我特別喜歡聽他說話,一口一個成語、一句俗語,語文水平與學校骨干級語文老師不相上下。一次,周大伯講到一題,突然停下來說:“這在語文里叫作‘失之毫厘,——”他笑瞇瞇地看著我們,滿臉期待,明擺著要我們接下句。我們懵了,一時沒回過神來。周大伯大笑起來,有點得意地說:“你看你們都接不上來……”
“這叫作‘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周大伯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地念道。后來,周大伯一說“失之毫厘”,我們?nèi)嗑土ⅠR跟著搖頭晃腦地大喊“謬以千里”。周大伯假裝露出“了不得”的表情,我們便笑得更歡。
不知道是不是當了數(shù)學老師的緣故,周大伯做啥事都十分嚴謹。
有天早上從食堂回教室,我看見周大伯一臉嚴肅地在泊車。一眼望過去,這一排車就數(shù)周大伯的停得最完美??扇思抑艽蟛贿@么認為。只見他走到車頭仔細衡量著車頭是否與線平行,再繞到車尾檢查,突然他眉頭緊蹙,可能是發(fā)現(xiàn)了一丁點兒的偏移,于是二話不說重新停過。
有時我們會搞個惡作?。骸爸艽蟛?,歪了喲!”周大伯無比信任我們,看都不看就聽我們瞎指揮:“往左,哎哎右邊點!”結果自然是更歪了。周大伯不生氣,照樣笑瞇瞇的。我們偷樂著跑回教室,往窗外一看,發(fā)現(xiàn)周大伯還在調(diào)整。
“這個周大伯……真有點可愛?!蔽覀冞@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忍不住笑了。
周大伯的童心未泯是出了名的。有一回我去辦公室,看見周大伯舉著手機自拍,笑出了“蒙娜麗莎2號”:“哎喲,我這個手機是好嘞,能顯示年齡!看看看,四十歲了!喏喏,三十歲了!”周大伯好一番臭美,笑容爬滿了臉。這時,隔壁班快退休的數(shù)學老師湊過來,一臉羨慕,也拿了周大伯的手機自拍。我好奇地瞄了一眼,跟實際年齡差不了多少。周大伯大笑起來,開玩笑道:“老咯!嘎嘎!”他的笑特別像鴨子叫,卻不生硬不刺耳,相反,可愛極了。
盛夏的那張數(shù)學卷子,一筆一畫我都寫得極其認真。卷子交上去,被塞進檔案袋里,我的七年級結束了。而周大伯再教一屆七年級,就要離開學校了。
每一段時光終究會收尾,就像一張卷子終究得上交一樣。分別難免會有不舍,但我相信,開心的周大伯和他帶給我們的那段時光,會永遠留在我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