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者無言
天降中雨,有涼意尾隨而來。秋天,從寧波出發(fā)。
三百公里,也不過是時鐘里六十分鐘的刻度。參照這個速度,和諧號將寧波甩在身后,將余姚甩在身后,將紹興甩在身后,將杭州甩在身后,它馬上又要將嘉善甩在身后了。
窗外的景色,不適合以這樣的速度欣賞。雨滴打在玻璃上,被高速運行的列車拉出長長的尾巴,在我疲憊的眼前揮舞。成片的水田,平整、方正、綠得讓人顫抖。被雨水洗濯干凈的民居,就那樣錯落有致地點綴在沃野之間。
鄰座的女孩,青春、美麗、大方,我有令人羨慕的位置,愛情多么美好,偶遇多美美好??上以缫堰^了搭訕的年紀(jì)。
過了上海,昆山就到了,高鐵就會將我放下。我一開始就知道,它并不能送我到太倉。離別和偶遇一樣,多么正常。
太倉需要我平息心跳,乘一輛出租車,或者大巴車,慢慢抵達。
旋轉(zhuǎn)門在臨街的鬧市,緩緩打開。它迎接的不是張三,不是李四,它迎接的是來自甬城的王五。此刻,我就是王五。
我是第一個抵達酒店的人,其他的人不在酒店,那一定是在來酒店的路上。
我期待在這里和周六,和吳七見面——那些只在網(wǎng)絡(luò)上熟悉的名字背后,是怎樣的真容。
天空有細碎的雨滴,朦朦朧朧地揮灑。酒店的回廊里,淡淡的燈光指向一排排緊閉的房門,這一刻,環(huán)境與時光,安靜、寂然。
我一個人。開始放下旅途的疲憊,伸開雙臂,接收來自陌生的床的呼喚。說真的,我喜歡雪白的被褥埋住我的那種感覺。
我到了,太倉。我來了,太倉。有一個聲音在心里輕輕地說。
這一刻的寂靜,我想和更多的人去感受。和那些快要抵達的人。
熟悉的名字更加熟悉,陌生的面孔不再陌生。初見時的距離感在大杯小盞的交換之中漸漸消弭。
如果需要給一場宴席命一個主題,給天南海北的人找一個相聚理由,那么,請說出“詩歌”兩個字,如果這還不夠,那么再在詩歌前加上“愛情”兩個字。輕柔或者激昂,緩慢或者緊促,都可以。
筵席散去,陌生的夜色,正一一擦去獨行者的腳印。
有多少窗口的燈光亮至深夜還久久未息?內(nèi)心的喜見一次次戰(zhàn)勝疲憊的眼。
晚安!朋友們。
也許,說早安,更合適一些。
對一個城市說愛。
用詩歌的形式,用愛情的主題。幻燈片里一幀幀流淌著的,是愛的詠嘆,是來自飽蘸詩情的天南海北。
在一個城市談起愛情,談天鏡湖的波浪,談來自湖底的神話傳說,談沙溪古鎮(zhèn)花前月下出入成雙的身影,談太倉港的汽笛,一聲尋找另一聲的溫情。
談一座古城的歷史和今生。
太倉,你是有故事的。時光短小,離別急促。
請讓我在臨別前,肉麻一次,輕輕地說一聲
親愛的……
除了那些熟悉的面孔,白云也在天空排隊,送別。天空比昨日更藍,更空曠。真的。因為昨日,還是小雨霏霏。
車站是個適合送別的地方,也適合傷感,但我沒有。送別,只需要幾聲再見和幾次揮手就夠了。候車區(qū)里,滿眼都是陌生的面孔。幸福的小情侶,淡定的中年人,滄桑的老年人,他們給一個簡單的離別,增加了厚度。
清潔工阿姨的手腕上,一根粗大的金手鏈,閃著炫目的光。一個老太太剛剛從垃圾箱里翻出一個塑料瓶,有興奮的表情從皺紋里溢出來,一閃而逝。但一頭銀發(fā)還是刺痛了我剛剛平息的內(nèi)心。
又一列高鐵從頭頂呼嘯而過。
我知道,有些東西,開始一點點向我逼來了。
我必須回到城市的深處。
“回到”這個詞,應(yīng)該專屬于家,或者故鄉(xiāng)?,F(xiàn)在有一個地方,開始和故鄉(xiāng)爭寵奪愛。愛被一分為二,或者一分為更多。天平開始傾斜。無奈開始爬滿內(nèi)心的柔軟之處。
千里迢迢回鄉(xiāng)路。再長的假期,也經(jīng)不住長途跋涉的消耗;再快的交通工具,也敵不過城鄉(xiāng)之間的無盡輾轉(zhuǎn)。沉沉浮浮的故鄉(xiāng)風(fēng)物,帶不走,忘不掉,一部分如皺紋般日日加深,另一部分如初生的草木,我已叫不出它們的名字。它們,遲早都將離我而去。
下次回來,我們還能認得出彼此么?
再一次背對故鄉(xiāng),向外走。背后是不離不棄送行的親人。
我狠狠心,不再回頭。
因為一不小心,鋒利的風(fēng)就認出了我努力隱藏著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