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靜 夏 穎
(南昌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 江西 南昌 330031)
尼采指出:“怨恨發(fā)自一些人,他們不能通過采取行動做出直接的反應。”是因為怨恨者始終處于一種弱勢又無力反抗的狀態(tài)。韓民族的怨恨便產生于命運多舛的民族災難,亡國之恨、階級之恨、分裂之恨……被不斷傷害的民族情感因為自身的弱小而無法做出相應的反擊,負面情緒的不斷累積導致怨恨的產生。最終形成了脫離個人情感體驗的“集體無意識”之恨。榮格認為:當集體無意識變成一種活生生的經驗,并且影響到一個時代的自覺意識觀念,這一事件就是創(chuàng)造性行為,它對于每個生活在那一時代的人,就都具有重大意義。由是“恨”成為深深植根于整個韓民族的文化心理特征,影響著韓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恨”文化背景下的韓國電影善于表現本民族的歷史和現代事件,近年來根據真實事件改編電影的熱映成為韓國較為突出的文化現象。奉式電影便是這種“恨感”精神的文化縮影。《綁架門口狗》中對壓抑社會制度的控訴,《殺人回憶》里對病態(tài)社會的剖析與反思,《漢江怪物》對民族自我身份的確認,《母親》當中對弱者的重新定義……奉俊昊以“恨”文化這一民族情緒為創(chuàng)作支點,運用豐富的電影敘事手法,將對時代創(chuàng)傷下的痛感記憶、底層人物的深刻關懷,以及“未解決”的結局策略熔鑄于其電影文本中,實現對韓國民族歷史、社會生活事件具象的描摹與呈現。
湯姆金斯認為:對痛苦的敏感程度,可用來描述一個社會的發(fā)展程度,如果一個社會對它自身所存在的不公正、恐懼、恥辱或敵意等負面行為不覺得痛苦,這必將是一個發(fā)展遲緩的社會?!巴锤小憋@示的是對社會不公與丑惡現象的態(tài)度和立場,是道德底線上的一道敏感神經,是付諸行動的情感前奏。
拍攝于2003年的《殺人回憶》,故事原型取材于20世紀80年代全斗煥軍事獨裁時期,韓國京畿道華城發(fā)生的一起連環(huán)殺人案件,折射出暴力的獨裁背景下混亂的社會狀態(tài)。它將連環(huán)殺人案的社會成因與當時軍事獨裁統(tǒng)治下人人自危的韓國“社會特質”相結合,將大時代背景與小人物命運緊緊貼合在一起,通過建構傳統(tǒng)與現代、鄉(xiāng)村與城市、希望與絕望、生存與死亡的復雜的二元對立,揭示出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在時代洪流的旋渦中命運不可自控的悲劇性,勾勒出一幅韓國民眾眾生相。奉式電影的一大特點是它能敏銳地捕捉到社會現實中的不公現象,并直面于此,同時將自身對社會的痛感感知以藝術作品為媒介傳達出來。《殺人回憶》回憶的并不是一件簡單的連環(huán)殺人案件,而是對整個混亂年代的集體追思。軍事獨裁統(tǒng)治所帶來的學生反抗運動與血腥暴力鎮(zhèn)壓積蓄成民眾內心集體無意識的“恨”感情緒,并通過主人公對它的外在指向,揭露出塵封時代的痛感記憶?!稘h江怪物》則借用怪物電影的類型敘事外殼,講述了一個普通家庭如何克服重重困難從一只怪物手中解救孩子的故事。但隨著劇情不斷展開,體型龐大、兇殘嗜血的怪物從何而來,為何家人在拯救孩子的過程中困難重重,怪物又是如何被消滅的等一系列問題的影像呈現,裹挾著韓國的現實問題撲面而來,突破了類型敘事的框架。在文本的深層結構中,漢江怪物背后所隱射的西方現代文明對韓國本土文化的同化與吞噬以及韓國社會各階層利益鏈關系下人性的冷漠,形成某種同構關系。擁有社會學背景的奉俊昊以冷靜的態(tài)度,將對社會歷史的嚴肅思考置于故事的講述中,對韓美歷史遺留問題的考量、對政府無作為的“社會議題”發(fā)問,在無形之中將韓國的歷史地位與民眾對獨裁和強權的不滿與憤懣巧妙地外化出來。
奉俊昊電影在藝術創(chuàng)作層面跨越了真實與虛構的界限。影片的主要目的是通過對查案、救人的過程展示,挖掘災難的根源,還原歷史的真相,通過對歷史與現實的思考,重新塑造當代受眾對時代創(chuàng)痛的集體記憶,對遺失的“我們的東西”的追溯,這種極具反思性的特點,使得奉俊昊電影具有超越時代性與地域性的藝術魅力。
奉俊昊對身處底層的人物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關注。意大利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安東尼奧·葛蘭西在其著作《獄中札記》中首次提出“底層”一詞,其所述的底層階級與馬克思所指的城市無產階級有著很大的區(qū)別。它處于一種從屬位置,政治地位、經濟環(huán)境及文化資源都難以得到保障,壓抑也成為底層群體共同的心理特征。他熱衷于描寫“虛弱之人”,是因為這些人是產生“恨感”情緒的首要人物,他們大多遠離權利,經濟困難、生活壓抑,需要借助某種方式將積蓄在心中的“恨”表達并釋放出來。正如馬克斯·舍勒所言“怨恨首先限于仆人、被統(tǒng)治者、尊嚴被冒犯而無力自衛(wèi)的人”。底層人物是奉式電影的主要表現對象,在多部影片中以“弱智者” 形象出現的“目擊者”或事件“親歷者”,更是其作品隱喻的載體,亦是奉式電影極為個性化的簽名方式。
《母親》呈現出小人物命運的不可控所帶來的悲劇性。援交少女雅中用自己的身體換取充饑的大米和奶奶的米酒,精神的困苦與肉體的折磨早已讓她失去生存的欲望,因為無心的一句話激怒了道俊,而被道俊殺害;流浪漢原本也只是一位無辜的目擊者,他心地善良、充滿正義,但最后卻因為說真話死在護兒心切的母親之手?!督壖荛T口狗》里元俊因為不愿賄賂上司而面臨升職的困境,事業(yè)不順帶來的壓力與家庭關系的矛盾造成元俊內心情感的畸變,形成郁結于心的“怨恨”情緒,而他解恨的方法正是將報復對象轉移,試圖通過對狗的虐殺來排解心中的“恨”;辦公室職員千男因為夢想登上電視臺的愿望遲遲未實現而產生一種遺憾、對自我怨恨的情緒。《雪國列車》里末等車廂的人們,他們因其精神上的軟弱感而選擇在壓迫中隱忍。每天高負荷的勞作,被迫吃蟑螂制成的食物,他們甚至為了充饑而自相殘殺,違背道德良知異化成吞食人肉的“動物”。但當他們無法忍受這種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折磨時,怨恨就不可避免地產生。怨恨產生后會造成兩種結果,一種是在壓迫中繼續(xù)隱忍,一種是在隱忍中爆發(fā),很顯然末等車廂的人們選擇了后者。無論是高壓社會生活中小人物的掙扎,還是與世隔絕的小鎮(zhèn)下所暴露出的人性的脆弱與冷漠抑或反烏托邦列車里人性的回歸,邊緣化的小人物都在以一己之力在群體中尋求著個體的生命價值。他們承受著“恨感”情緒并將其內化為自我生存的動力,這或許是奉俊昊如此關懷底層人物命運的緣由。
個體永遠是被歷史綁架的人質。個體以一種不得不參與的宿命譜寫著歷史進程。在韓國現代化的歷史進程中,總是夾雜著軍事獨裁、學生運動、金融風暴、政治斗爭等多種社會變革。韓國一邊在享受著民主化進程帶來的社會發(fā)展,一邊又在追憶著社會變革中所殘留的殘酷記憶。奉俊昊電影中對混亂年代的描述通過“不健全”的個體形式表現出來?!督壖荛T口狗》中的流浪漢表面上與常人無異,直到他被關進監(jiān)獄,影片才揭示出他患有精神疾病的一面。千禧之年的韓國正經歷著經濟快速發(fā)展的階段,經濟的迅猛發(fā)展讓國民的物質條件與精神世界存在著內在矛盾。奉俊昊將社會制度的不健全與階級社會的矛盾通過患有精神疾病的流浪漢表現出來,直指病態(tài)社會對人性的壓抑導致的畸變?!稓⑷嘶貞洝肥且粓鰵v史記憶的集體沉思。它將殺人案件與混亂的社會環(huán)境相結合,折射出個體在大環(huán)境下的悲劇命運。智障兒光昊是那個混亂社會的時代縮影,他看清了兇手“面目”,卻無力“指認”,我們甚至無法得知光昊自殺的原因,導演通過這種戲劇性的表現手法,將歷史與藝術融合,傳達出混亂年代下人人都是“兇手”的真相。《母親》中有兩位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物形象,一個是備受母親疼愛的道俊,另一個則是精神病院的孤兒。閉塞貧窮的小鎮(zhèn)背后潛藏的是思想的封閉與行為的暴力。影片最后讓更為“虛弱的人”——無父無母的孤兒“代替”道俊坐牢,母親羞愧、悲痛又無奈。奉式電影中所呈現出的精神患者,是個體在時代浪潮中的印記,也是畸形社會的歷史縮影。
結局意味著解決方法,是作品主題思想闡發(fā)的關鍵所在。與好萊塢類型電影所崇尚的“問題—解決”的情況不同,奉式電影常處于一種“未解決”的狀態(tài)。從文化的角度來看,韓國學者千二斗認為“恨”文化的特點是不關注矛盾的解決,僅滿足于訴說“恨”的感情。從社會歷史發(fā)展的角度來講,東亞社會的“未解決”狀況在于“現代性”問題一直處于場域內部與外部、東方式的前現代文明與西方式的現代文明的矛盾沖突中而難以得到有效解決。文學藝術是文化、歷史的表現形式與傳播載體,“未解決”狀況呈現在電影藝術中多為開放式的結局,形成對現實世界的隱喻,留給觀眾思考的空間。
作為韓國三大懸案之一的《殺人回憶》以“未結案”的開放性結局來與現實對接,產生出現實況味。奉俊昊在答記者問時表示:我不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但這部影片有 540 萬人次觀看,我相信,兇手就是其中一個。奉俊昊在影片中通過戲劇性的手法為觀眾層層剖析,影片中曾多次為觀眾塑造即將抓到“兇手”的假象:智障兒光昊親眼目睹殺人兇手的行兇過程;警察在案發(fā)現場發(fā)現“變態(tài)”行徑的礦產工人;逮捕到幾乎符合一切嫌疑特征的犯罪嫌疑人。然而劇情的設計又將即將浮出水面的真相沉入海底:光昊在壓迫下自殺;礦產工人不過是一個被生活壓迫的可憐父親;最符合兇手原型的人物在最后卻因為DNA信息不符而無法定罪。故事在首爾警察與犯罪嫌疑人的搏斗中達到高潮,“恨感”情緒也在此刻達到頂點,但結局仍然“未解決”,觀眾始終無法得知誰才是兇手,影片也在這種遺憾與悲憤中結束。導演通過這種“未解決”的結局讓故事以悲劇基調收尾,將“兇手”是誰的現實發(fā)問,通過高超的敘事技巧裝載于大眾的思維模式中,以此引發(fā)社會反思。時代造就了殺人惡魔,而身處那個時代的人們都是歷史的“兇手”,以此揭露社會的隱痛與不安。
《漢江怪物》看似封閉的故事結局,實是“未解決”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影片最后,女孩賢秀死于怪物之口,怪物被姑姑南珠射中致命的一箭(射箭是韓國傳統(tǒng)運動強項,具有民族性),兄妹三人與乞丐合力將其殺死。怪物雖死,但問題尚未被解決。悲劇結局背后是韓國社會生態(tài)的暗黑,美國力量、韓國政府與社會各階層對于“救援”的干涉,將“未解決”事件擺在臺面,韓國如何走出困境沒有答案,只要“未解決”,怪物就有可能再回來。在影片的鏡像世界中,秀賢保護的小男孩幸免于難,康斗與小男孩這對“父子”一起吃飯的溫馨畫面,再次體現出前現代“田園式”生活的美好,“家文化”的傳承。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愛與美好情感是面對世事無常的唯一樞紐,這也是韓民族對自身歷史命運走向的希望所在。電視里播放著政府對此次事件的回應與解釋,為了不影響專心吃飯,康斗用腳將電視關掉,對上層建筑的不屑躍然銀幕。這一結束畫面不僅意味著階層的隔閡與矛盾難以調和,也在無聲中完成了弱勢群體“恨”情緒的表達。
奉俊昊電影善于將真實的歷史語境與現實問題嵌入類型敘事的文本肌體,闡釋文本的社會政治意義,追求文本的多義性。他以極具社會問題意識的深刻發(fā)問立足于電影界,試圖通過底層人物的怨恨敘事,重新審視與回應韓國歷史與現實的種種問題。從宏觀到微觀,再從個體延伸至整體,將對底層的書寫拓展為對整個韓國社會歷史甚至人類共同命運的觀照,成為引領韓國電影走向世界舞臺的中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