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當(dāng)我重新從暮色蒼茫的村落里撿拾起一個女人吆喝的聲音時,這個在暮昏驅(qū)趕羊群、驅(qū)趕日子的女人已經(jīng)基本完成了對生活、對生命的重大吆喝——在漫漫長夜,她偎依于男人的懷抱中,完成了對甜蜜愛情的幸福沉吟;在孕育與分娩之路上,完成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掙扎與求助;在母親和妻子之路,完成了對勞作于田間地頭的丈夫的叮囑,完成了對玩耍于村落孩子們的親切呼喚;在漫長歲月里,完成了對喜悅之事的歡笑和對苦難現(xiàn)實的抗?fàn)幣c吶喊……
此刻村莊的夜幕緩緩地向我拉開,我正透過暮靄和山梁上羊群的咩咩叫聲,聽到黃昏中一個女人的吆喝聲。被羊群踐踏而起的塵埃猶如硝煙一般在晚霞中彌漫著,橘紅色的天空勾勒出山岡上羊群蠕動的逆光剪影……一個女人的吆喝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在山岡和溝谷澗不停地回蕩著。
聽得出,這是一個熟悉而又親切的聲音。
這親切之聲,穿過通紅的晚霞,悠然地回蕩在隱含青草、麥香和羊糞蛋蛋味道的村莊上空;這久違了的熟悉之聲,猶如一曲原始古樸的民謠,越過山岡和麥地,緩緩地向我飄蕩而來,它叩擊著我塵封多年的記憶之門,并喚起了我對陳年往事的回顧。
啊,我已經(jīng)聽出來暮色村落里的女人吆喝聲發(fā)之于誰!她的小名叫“迎春子”,或“菊蓮子”,不,她是“米米子”。對,就是她。她曾經(jīng)和我們一群小伙伴一起玩耍、長大。那時,我們還都是孩童,我們一起穿過叉叉褲,一起用尿尿和過泥巴;我們共同聆聽過遠(yuǎn)處山巒的斑鳩與杜鵑的啼叫,聆聽過村莊的狗吠聲此起彼伏,聆聽過溝谷間的泉水叮咚流淌的聲音;共同仰望過山鷹的盤旋,仰望過裊裊的炊煙在暮昏的橘紅色天空如云絮般飄來蕩去……
就這樣,我們一起出生,一起成長,一起牧羊打柴,一起走在讀書學(xué)習(xí)的路上。后來,我們又一起進(jìn)入愛情的萌動期。我們的眸子由純真無邪逐漸變得躲躲閃閃,我們再次相遇相望時,總是滿臉通紅,說起話來結(jié)結(jié)巴巴,語無倫次。
米米子呵,有一件事一直深埋于我心,無法告訴你。那時,我已對你暗生情愫。于是,一到夜晚,我就齷齪地悄悄溜到你的家屋后,在你家窗戶上用舌尖潤濕捅開一孔窗戶紙,偷窺你的生活。結(jié)果有一次,我看到了你正在沐浴的情景。我觸電般差一點昏厥過去!從那時起,你白亮、稚嫩、圣潔的宛若天使般胴體如夢幻般留駐于我的心間,許多年占據(jù)著一個重要位置,猶如維納斯的雕像,挪移不走。讓我深陷往事,想得深遠(yuǎn)而無邊無際。
記得我準(zhǔn)備離開村莊時,你正值少年。那時,你在泉邊汲水。你的笑臉迎著朝陽充滿朝氣,你的眸子里閃動著火辣辣的情愫,你的美麗青春誘惑得我差一點改變離村的主意。
那時,我們都沒有學(xué)會愛情。我們誰都不懂愛情。我們不懂得為了愛情而留居村莊的重大意義;也不懂得為了愛情而挽留住一個遠(yuǎn)走高飛、浪跡天涯的心上人。
如果你那時說,心愛的人啊,你愿意和我一起居住在這安靜的小村莊嗎?我倆在這里一起放牧,一起摘草莓,一起唱民歌,一起生兒育女。我們不求權(quán)貴,不圖榮華和金錢,只須有一縷炊煙,幾聲狗吠,一碗湯飯,一碟咸菜,好嗎?
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留住下來,與你一起白頭。
……而如今,你的身后已跟著孫子,在一聲一聲地喊著“奶奶,奶奶——”
這暮昏山岡發(fā)出的女人吆喝,是被我遺忘和丟棄了三十年之久的鄉(xiāng)音。鄉(xiāng)音啊,三十年中,你是怎樣變得嘶啞、渾濁而蒼老起來的呢?許多年,你在驅(qū)趕羊群、吆喝日子的歲月中,究竟經(jīng)歷了一些什么?
無論吆喝者是誰,她的聲音曾經(jīng)一定清脆過也嘹亮過。那時,她的聲音不含一點雜質(zhì),清澈如山泉之水,嘹亮如百靈啼囀。她在往昔的日子里發(fā)出的聲音是那樣地動人心魄,令人感動。
村里的男人都少言寡語,艱辛的勞動折騰得他們沒有多說一句話的力氣。于是,他們無論在田間勞動或在地頭的樹蔭下歇息時,只是一個勁地抽悶煙,他們總是沉默無聲,一言不發(fā)。他們只管干莊稼地里的活,把說話操心的事一古腦兒推給了女人。這樣一來。吆喝日子、呼喚孩子,成了村莊女人躲不開也逃不脫的命運。于是,在村道、在山梁和漫漫歲月中,幾十年如一日地回蕩著女人的吆喝聲。
這種吆喝聲伴隨著村莊的裊裊炊煙,伴隨著雞鳴狗吠,許多年與村莊一同沉浮,榮辱與共。
一個女人從成家立業(yè)的那天起,她便擔(dān)當(dāng)起吆喝日子的大任。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這種吆喝從未間斷過。它與村莊共存,與男人、孩子和家共命運。在這種不斷地、接力式的吆喝聲中,曾經(jīng)夾雜有我的祖母、我的母親、我的姐姐和妹妹發(fā)出的聲音……
在春天的山岡上,在金秋的田野和被寒風(fēng)吹徹的村道上,一個女人吆喝著日子,驅(qū)趕著家,鼓足風(fēng)帆,鉚足了勁,朝著生命的高地奮力跋涉而去。當(dāng)一個女人完成了她一生該發(fā)出的聲音之后,她的生命之路也基本走到了盡頭。最終,這個女人的聲音會在某個黃昏的村落里永遠(yuǎn)地消失于天空中,消失于山梁和大地上。
試想,如果一個村莊沒有女人的吆喝,這個村莊將會變得多么沉寂而荒涼?。?/p>
——選自《回族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