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瀛
生命如歌,用往事情懷譜寫人生樂章,如巍巍長河,每一朵浪花都有一個故事。在這散落于舊時光的故事里,溢滿著父母的愛。盡管,我的人生說不上精彩和豐盈,但也有一些經(jīng)歷彌足珍貴。那為了我而韶華傾盡,滿鬢白發(fā)的人啊,我不知該怎樣訴說個中情愫,只因你們是我生命中融入血肉的情。
我曾打開過父親的日記,上面有一段不起眼的記載,寥寥數(shù)語:那一年,四月是莊稼人最忙碌的一月。如果,那次兒子真有什么事,叫我怎么活下去!對于這一段記載,我并未有太多記憶,于是便問了母親。母親的話讓我打開記憶的閘門,確實有這么一個四月天,我在學(xué)校附近的池塘邊玩耍,母親告訴我這個池塘很深,曾經(jīng)是淹死過人??蓛簳r的我不懂事情經(jīng)過的嚴重性,被一條花魚吸引,不顧危險地尋了過去……當(dāng)我在水中用盡全力撲騰的時候,當(dāng)我感覺自己快要下沉的時候,母親及時趕到,用一根長桿救起我??晌矣浀茫?dāng)時抱著我哭成了淚人的是母親啊,父親并不在場。可父親日記上的這兩句話似乎包含著深刻的、莫名的情感,叫我眼眶濕潤,心底泛酸。母親的驚慌失措和父親的深沉在某一天又深深地印刻我心,久久不能平靜,讓我又想起了一個冬日的清晨。
那個彌漫著大霧的深冬清晨,我在教室上自習(xí),班主任叫我出去。父親的身影倏地映入眼簾。
“啊,父親!您怎么來了?”
“你媽昨晚做夢,夢見你得了什么急病,急得不行……我后來也想,要是你真有事,我……”
父親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語氣略帶羞澀。我知道,他在為自己慚愧,身為一個知識分子,不該相信托夢之說,但這里面包含的是濃濃的父愛呀!我仿佛看到了母親焦急的面龐和父親深夜忙碌的身影。父親的棉襖里隱隱只露出一件里衣,滿臉憔悴,眼圈烏黑,口干澀,嘴里不停喘著熱氣,滿額頭上分明看得出哪些是汗水哪些是霧水,我的心好痛。淚,不自覺流下?!巴尥?,不哭……”父親伸出枯黃皸裂的手,想要為我擦拭掉眼淚,但卻只伸到了我眼前便放下了,隨后拿出一個瓶子,“這你媽給你煮的,你最愛吃的瘦臘肉……”我手里拿著臘肉,還來不及與父親說些什么,他便消失在冬霧中,只留下臘肉的香味,還有母親的氣息。如今,超市里形形色色的臘肉品牌琳瑯滿目,但我卻再也找不到當(dāng)年的味道。
一九九九年,我工作了。學(xué)校人事安排需要時間,我就得勤工儉學(xué)一學(xué)期,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除了做學(xué)問,我似乎并無一技之長,只得在外面工地上做事。離家時,我只匆匆說了去建筑工地。
不久,學(xué)校上面來通知:新教師要參加崗位培訓(xùn),從通知的第二天起報到。學(xué)??紴V找我有難度,沒有硬性要我必須參加,但我父親得知后認為:這個不能耽擱,是我的前程,牽涉到以后的轉(zhuǎn)正定級。但時間急迫,我打工地一點信息也沒有,在這茫茫人海,父親要怎樣找我?
我不知道父親在尋找的路上究竟遇到了什么,他不曾細說,只是從母親口中略知一二。那天,在重慶的各個大中小建筑工地上,總有一個略微駝背的老人的身影,拿著一張照片,碰到誰就問誰,“打攪一下,你見過這人沒有……”這樣的話不知重復(fù)說了多少遍。長時間的尋找讓父親十分急迫,就在我緩緩進入夢鄉(xiāng)時,隱隱約約聽見一個焦急而熟悉的聲音:“你見過一個剛到不久的小伙子嗎?就是這個人。”我走出帳篷,與父親碰個正著。父親亂糟糟的頭發(fā)沾滿灰塵,汗水混著泥水劃過他的臉,干裂的嘴唇還帶著血絲兒。他也看見了我,瞬間,烏黑的臉上綻放出少有的笑容,說了一句:“我終于找到你了?!本瓦@樣,我沒有錯過新教師崗位培訓(xùn)。
每當(dāng)我想著今天的幸福生活時,總會有一個個清晰的畫面呈現(xiàn)在眼前:穩(wěn)健的步伐,挑著水,來回于井和家之間;蹣跚的背影,經(jīng)過多少坑坑洼洼,翻越的多少個崇山峻嶺,手里緊握著一瓶酒;佝僂的老人,竄過重慶各個大街小巷,不停地打聽,反復(fù)地拿出被汗水浸濕的照片……想著想著,我默默無語,眼淚簌簌下落,除了感恩,還能做什么?
時光荏苒,我也人到中年,也為人父母,那種時刻牽絆、掛念子女的心也如此深沉,這種愛會隨著血脈傳承,成為永恒。
——選自《西部散文選刊》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