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仕明
彎月,像一把鐮刀,斜掛在天空,有些孤寂,次第出來的星星,眨著眼睛,像頑皮的小孩,為它趕走寂寞;地上的新橋,橫跨小青河,彎彎的,與天上的月亮相映成趣,河水靜靜流淌,訴說著遠去的歲月。
村口的一棵老榆樹下,默默地坐著一位六旬老人,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坐了多久,只見他兩眼望著河面,陷入沉思……
老人姓趙,祖祖輩輩以擺渡為生,大家都叫他趙艄公,反而將他的名字忘記了。趙艄公擺渡幾十年,為小清河兩岸村民的往來立下了汗馬功勞。18歲那年,風(fēng)華正茂的他從父親手里接過蒿桿,用有力而脹滿肌肉的臂膀,穩(wěn)健地撐著渡船來來回回,從未有過半點閃失。
天天與河打交道,趙艄公的水性非常了得,得閑時他潛入水里,一會功夫就抓起一條幾斤大的魚,讓觀者叫絕。正是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趙艄公認識了漂亮的春梅,互生愛慕,結(jié)為夫妻。
趙艄公非常喜歡自己的職業(yè),甚至有些驕傲,他不但為眾人帶來了方便,而且還因此找到了心上人??墒勤w艄公的兒子卻不喜歡干擺渡,早早地就外出打工去了。趙艄公很失落,沒想到艄公這行,傳到他這兒就斷了,真有點于心不甘。
歲月流逝,趙艄公漸漸老了。他撐船的臂膀肌肉日漸干癟,不再高高地隆起。原來一口氣就能擺渡到對岸,而今卻漸感力不從心,總要歇上那么兩三回。
正在趙艄公努力尋找接班人時,兒子卻帶著沿河兩岸村里幾個在外面混出了名堂的人回來,共同捐資修橋。
趙艄公很高興,這可是大功德啊,自己這把老骨頭也終于可以歇歇了??墒勤w艄公卻發(fā)現(xiàn),無事可做的他一天天空虛起來。無數(shù)個夜晚,趙艄公默默坐在老榆樹下,望著河面,一聲不吭,似打坐的老僧,可他的內(nèi)心卻洶涌澎湃。想當(dāng)年,自己手持蒿桿,雄姿英發(fā),駕馭客船,往來于河面,護送兩岸村民,像一位馳騁沙場,戰(zhàn)無不勝的將軍。蒿桿是他的利劍,大船是他的坐騎,來了興致吼一曲《川江號子》,聲震兩岸,氣吞云霄……那是何等的氣派與英武!
突然,“撲通”一聲,將趙艄公的思緒拉回現(xiàn)實。不好,有人跳河了!趙艄公一個激靈,騰地站了起來,沖進河里,幾個回合就將落水者救上岸來。面對眾人的贊譽,趙艄公心里頗為自得。以他的水性,加上他對河道的熟悉程度,危險水域的了解,無人能及,救起落水者,那是小菜一碟。
從此,趙艄公常坐在老榆樹下,望著靜靜的河面,如打禪一般,成了他的標志性動作。每年,趙艄公都能救起幾起跳河者或落水者,這讓他的守候有了非同尋常的意義。
終于,趙艄公老了。臨終時,他久久不能閉上眼睛,似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兒女們一一猜測,在他面前說出來,可趙艄公還是大睜著眼睛,以致兒子將修橋的事說了幾遍,讓父親放心,兩岸村民通行的問題徹底解決了。最后,還是趙艄公的老伴春梅開口了,她說:“老伴呀,你就放心去吧,我知道你是擔(dān)心以后跳河的人沒人救了。其實你不用擔(dān)心,那些落水者都是我安排的,他們生活在河邊,都會游泳的,我和村民們見你不能撐船,覺得自己成了廢人,很孤獨和失落,這才想出讓人假裝落水的辦法……”話音未落,趙艄公便徐徐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