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滄海
1943年,初秋,華東沂蒙山山麓。
天空明凈,似水洗過一般,苞谷肥壯,高梁頭沉,豐收在望。
一支連續(xù)作戰(zhàn)的八路軍騎兵小分隊在行軍時遭到了日軍數(shù)倍兵力的伏擊。
子彈已經(jīng)打光。
鋼刀落地,連同一只斷臂。
一道血柱從斷臂處噴涌而出,帶隊的老劉猛一陣暈眩,在馬背上搖搖晃晃。
土肥原賢三一手握軍刀,一手挽馬韁,陰冷地注視著面前的血人。他拍馬向前,用刀尖挑起鋼刀的柄環(huán),伸到老劉的眼前。鋼刀閃著青幽幽的寒光,有鮮血像一條細細的溪流從老劉的頭上淌入眼睛,他用僅存的那只手抹去,天空就有大火在燃燒,大地、莊稼,遠處隱隱的百丈崖,就成了滾燙滾燙的紅色。
老劉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在燃燒起熊熊大火,火焰在他眼前盛開一朵朵鮮紅的大花,面對敵人的挑釁,他緩緩拔出背上的另一把鋼刀。鋼刀落地,連同另一只斷臂。
土肥原賢三手中的利刃倏地從老劉的胸膛穿過又拔出,失去雙臂的老劉口中噴出滿腔熱血,仰天從馬背上跌落。馬,一聲聲仰天嘶鳴。
土肥原賢三的臉被老劉的鋼刀劃破,差點就挑瞎了他的一只眼睛,他抹抹臉頰,白手套上的血跡讓他惱羞成怒,他重新打馬沖向老劉的尸首,其他日本兵紛紛效仿,馬踏成血泥。
這支八路軍騎兵小分隊,無一人生還。
土肥原賢三使勁嗅著彌漫開來的血腥。血的味道,讓他無比亢奮,這支騎兵隊曾讓他無數(shù)次損兵折將,名譽掃地,而那匹黑馬,也就在此時,從血流成河的背景中,從尸橫遍野的背景中,踏著小碎步,向他逶迤奔來。
是老劉的馬。土肥原賢三抽出刀,輕蔑地迎著那匹馬的目光。
馬在土肥原賢三的面前停下了,它低下頭去,輕輕地嗅著土肥原賢三的皮靴。土肥原賢三這才定睛打量這匹馬,體格高大,毛色像披著黑綢緞,光亮如水。雖然馬蹄被鮮血污泥浸染,依然可辨出曾經(jīng)的潔如霜雪。
土肥原賢三驚呼,烏云踏雪!
馬抬起頭來,眼大眸明。
被洗刷打理過后的烏云踏雪重新出現(xiàn)在眼前時,土肥原賢三驚呆了,太陽的光暈里,烏云踏雪就像是踩著光而來。
烏云踏雪先是一陣輕快的小跑,像山中的溪水。當烏云踏雪漸漸加速,又像一道黑色閃電,土肥原賢三連連稱贊。
烏云踏雪在返回時,又像一位在晨光里散步的少女,低眉顰首,極具優(yōu)雅之姿,土肥原賢三愜意地騎在馬背上,哼起故鄉(xiāng)的歌——
我一直在等待
和你重逢的那一天
在那櫻花飛舞的道路上……
另一名日本軍官剛翻身跨上烏云踏雪的背,烏云踏雪嘶鳴一聲,前蹄凌空,幾乎站立起來,日本軍官被摔了個四仰八叉,軍官罵著八嘎就去抽胯上的刀。土肥原賢三哈哈大笑,伸手制止,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侍,烏云踏雪,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我才是!
夜深了,土肥原賢三守在馬廄里不舍得離開,烏云踏雪在靜靜地吃草,沙沙的聲音像風(fēng)吹過。
烏云踏雪抬起眼睛,土肥原賢三有一瞬間分明看見那是老劉圓睜著的噴火的雙眼,老劉手中的鋼刀像一股疾風(fēng)迎面劈來,土肥原賢三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一下子抽出了隨身的軍刀。再定睛看時,馬廄里燈光通明,只有烏云踏雪親昵地摩擦著他的腿。土肥原賢三搖搖頭,一定是幻覺,但他還是無比清晰地感到被老劉的鋼刀劃傷的臉頰又火辣辣地疼起來。
戰(zhàn)爭一天天變得殘酷。
土肥原賢三的部隊節(jié)節(jié)潰退。
土肥原賢三帶著他的殘兵敗將退到了百丈崖上。
看崇山峻嶺,層層疊疊——
在被晚霞映紅的景色中
仿佛能聽見
那天的歌聲……
一聲嘶鳴從山谷里清脆地傳來,打斷了土肥原賢三的無限遐想和憂傷。土肥原賢三驚喜地發(fā)現(xiàn),他兵敗潰退時失散了的烏云踏雪復(fù)又歸來。
土肥原賢三緊緊地抱著烏云踏雪的脖子,烏云踏雪輕輕地噴著響鼻,溫順地等待土肥原賢三跨上它的背。
百丈崖上,天空明凈,似水洗過一般。
這是1943年,深秋,華東沂蒙山山麓,蒼松翠柏,綿延數(shù)百里,一片肅穆。
烏云踏雪扭頭看一眼馬背上的土肥原賢三,仰天一聲長嘯,聲震寰宇,四野回蕩。
它縱身躍下,百丈崖。
選自《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