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文
只一秒,李揚便給套牢在原地。
只一秒,比平時捕捉犯人的速度還要快!用剛調(diào)來新人陳小智的話說。
快了那么一丟丟。
你這話有誤,李揚盯著一片快要被風掃下的梧桐葉,不疾不徐地說道,是嫌疑人,不是犯人,等案情確定才能定性的事,不要隨便扣帽子。
像這樹葉,未落下前,就不能稱之為落葉。
呵,毛病不是。陳小智看著那片本該落地的樹葉,突的被一陣風刮起,在空中打起了二次旋,很高調(diào)。
不應(yīng)該有這么大的風,循著源頭望去,陳小智才明白天氣預(yù)報沒有騙人,風是李揚用一張嘴吹出來的,如同陳小智曾經(jīng)用茶杯制造瀑布。
應(yīng)了那詞——空穴來風。
此時陳小智更加確定,他這個師傅,真有毛病。
撓撓頭,有點悔不當初的意思了。
怪誰?
怪就怪自個年輕氣盛,在警校,陳小智是出了名的愛挑戰(zhàn),愛展示自己,和那款運動型飲料的廣告詞相似,年輕就要醒著拼,陳小智是活生生的拿年輕跟世故拼。
頂撞師長是常有的事,老實本分這基因在他身上幾乎不存在,以至于在所有人眼中,陳小智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野馬無籠頭,說的就是他。
拿到分配表時,陳小智這匹野馬還撒著歡,他半彎腰的身軀活脫脫是個放大版的問號。
咋就和我想到一起了咧?!
師長們綜合考察認為,陳小智的驢脾氣應(yīng)該找另一頭倔驢給好好磨磨,在警校就對李揚的怪有所耳聞的陳小智,早就想去見識見識。
才有了現(xiàn)在悔不當初這一說。
悔大發(fā)了,師傅李揚作為當年警校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心甘情愿在曇華林這條街道干了十多年的片警,跟他同期的早就穩(wěn)居上線了,他呢,還是一片警。
跟落葉沒啥區(qū)別的一片警。
跟著這樣的人,能有多大前途,一眼就能望到頭,跟曇華林這條一眼就能望到邊的街差不多,活生生的套牢。
套得陳小智有點望穿秋水的意思了。
李揚何嘗不是,換之前,別人問他,他總會打著哈哈說在曇華林工作挺好的,街是小了點,但風景好,游客多,何嘗不是快哉快哉。
可如今,面對著剛滿月的兒子,和舊病復(fù)發(fā)的母親,李揚突然覺得生活像是曇華林里常上演的川劇變臉,一眨眼,快哉變成了憂哉。
倒也沒有那么不堪,孩子出生后的兩個月,李揚解決了不少糾紛,處理了不少隱患,只要再有一件案子,給這些年穩(wěn)扎基層的老資格來個黃袍加身,順利上位不成問題。
上位,意味著工資水漲船高。
有助于上位前的這件案子,就擺在李揚眼前。
是收到風聲來的,陳小智了解師傅,從不打無準備的仗,風聲很緊,還近在眼前,離派出所一百多米,曇華林這兩個月最吸引人潮的攤位。
項目也很簡單,飛鏢扎氣球,十塊錢一回,能扎十次,十環(huán)全中有現(xiàn)金獎勵,一環(huán)不中仍然獎勵。
規(guī)則簡單明了,似乎非常容易。
似乎容易,是包括陳小智在內(nèi)的多數(shù)人用錢換來的真理。
有貓膩!順著李揚的手指望過去,陳小智只看到了女老板狡黠的眼神。
你再細看。
沒啥呀,咄咄逼人的日頭下,街邊的老癱巴正孤零零地撓著因缺水而鼓起的腮。
人都給騙麻木了。這年頭行乞的都是職業(yè)丐幫弟子,指不定晚上在哪嗨,只有李揚知道,老癱巴的貨真價實。
都活麻木了,寧愿拿錢去玩灌了鉛永遠沒有準星的飛鏢,也不愿意去資助一個無后無親無家可歸的老乞兒。
應(yīng)該是下身截肢了,這些年,李揚沒看出老癱巴什么馬腳。
抓住她,這個往飛鏢里灌鉛的女騙子,職位上調(diào),工資上漲,沒了后顧之憂,工作更上層樓。
抓住她,分分鐘的事,盡管是個可有可無的小案子,李揚的手銬已經(jīng)舉起,下這樣的決定都用不到一秒鐘。
也就是這一秒,徹底改變了李揚的決定與舉動。
一輛攜風而過的跑車上,車主光顧著和副駕駛上的女友打情罵俏,全然沒發(fā)現(xiàn)路邊的老癱巴,待李揚和陳小智回過神時,為時已晚。
而這一秒有多驚險,只有在場的人知道。
不愧玩飛鏢出身的,透過監(jiān)控視頻的回放,李揚清楚地看見了女老板飛身躍起橫穿街道拯救老癱巴的場景,只是,老癱巴的舉動倒令李揚大跌了眼鏡。
畫面中,他跑得比風還快。好在,有驚無險。
抓去?關(guān)掉視頻,陳小智拎上手銬。
有風吹過透過監(jiān)控室的窗戶,打在了李揚沁滿汗珠的臉上,聽人說,老板娘這么做是為了家里糖尿病晚期臥床的父親呢。
陳小智母親,也是糖尿病。
誰家都有本難念的經(jīng)。如同窗外這微涼解暑的晚風,每個夜晚,都會如期到來。
算了吧,一個可有可無的小案子,真要抓,就抓老癱巴,媽的,多少人的同情心,被他碾碎在地上。
那,你上調(diào)的事?陳小智的心也被碾碎在地上,為師傅同情的。
干嘛要上調(diào),在這兒工作,有景致看,挺好的!李揚順嘴打起了哈哈,這一回,陳小智沒有捕捉到他的猶豫。
哪怕是如風般的零點一秒。
選自《啄木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