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凌
幾年前的一個冬天,我們姊妹幾個團坐在老母親燒得熱乎乎的土炕上圍著她,動員她養(yǎng)個寵物。養(yǎng)寵物其實就是給老人找個事兒做,打攪打攪,她和父親也就不寂寞了。
“養(yǎng)只狗吧,你總是膽小,我沒在還能給你壯膽?!备赣H馬上響應(yīng),“就給你媽養(yǎng)條狗。”“養(yǎng)貓,狗太兇太吵,來個人都得訓(xùn)幾聲,費神勞心的。”母親有不同的意見,“就養(yǎng)貓,乖巧乖巧的?!睅滋旌螅蠼闼突貋硪恢患兒诩兒诘男」?,二姐送回來一只雪白雪白的小貓。
偌大的院子里,冬日暖暖的陽光下,瘦瘦小小的母親總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抱著她的白貓邊曬太陽邊說話。父親則常常蹲在臺階上逗著他的黑狗玩。
“去——跟那個黑不溜秋的家伙鬧一下,看誰厲害?!蹦赣H朝著父親的方向放下她的貓,慫恿道。
父親抿嘴一笑:“哎呀呀,咱論長短、大小、肥瘦哪方面都比它厲害,姿態(tài)放高點,不跟它一般見識,就是陪它玩玩?!睉騽⌒缘氖切“棕埡苤鲃拥刈呦蛄诵『诠罚『诠穮s不停地往后退。父親臉上掛不住了,嘟噥道:“我怕它主人,人家是我老婆,管我吃喝拉撒。它又不是你老婆,甭怕?!苯Y(jié)果是,小白貓走到小黑狗面前,竟然舉起前爪,一巴掌拍過去,直擊小黑狗的臉。小黑狗落荒而逃。
不管時隔多久,母親每每給我們敘述這件事,那表情,那得意勁兒,好像是她和父親的一次較量。
父親同樣滿臉是笑:我讓了你媽一輩子,連我的狗都讓她的貓,誰養(yǎng)啥就隨誰的性子,不丟臉。
院子里有專門的狗窩,貓呢,就睡在房子里的沙發(fā)上。
一天,母親都準備睡覺了,沙發(fā)上卻沒有她的貓。母親就很著急地找了好些地方也不曾找到,最后,還是父親發(fā)現(xiàn)了,喊來母親。
小白貓四蹄蹬開,直直地睡在狗窩里。而小黑狗呢,傻傻地臥在窩外面,瞅著里面,宛如貓的守護天使。
“看我的狗,有魅力還知道分寸!”父親為此顯得很是得意。
人家是鳩占鵲巢,我們家呢,是貓占狗窩。后來的發(fā)展更是離奇,貓不睡房子里的沙發(fā)了,狗呢,也不專門在狗窩里待了。不管是晚上還是大清早,就在房子門口,多是小白貓縮在小黑狗的懷里呼呼大睡。
每每說到這件事,父親臉上也很有光彩:“我照顧了你媽一輩子,我的狗都知道照顧她的貓?!?/p>
母親一臉嗔怒:“你照顧我?我伺候了你一輩子!還不叫我的貓享享你的狗的福?”我們一回到家,關(guān)于貓和狗,母親和父親總有說不完的話題。那神情,猶如在說他們自己的事情般,看起來較真,似乎又只是閑聊。
更有趣的是,母親的貓決不允許別的狗踏進我家半步。一天,我們家的貓和狗正在院子里嬉戲。不知誰家的小黃狗不明“家情”,貿(mào)然闖入。小白貓先是“喵喵”發(fā)出警告,小黃狗繼續(xù)往里走。小白貓就沖了過去,又是前爪,一巴掌就打了過去。小黃狗尚且沒反應(yīng)過來,小黑狗就很不友好地沖著這個入侵者叫了起來。
這個情形恰好被在院子撥棉花的母親和父親看到了。母親指著貓大笑,父親裝作氣不過的樣子說:“看看,你養(yǎng)的貓就像你,都不允許我和哪個女人說句閑話?!蹦赣H正色道:“你去呀,去呀,看哪個要你這個死老漢就趕緊走,我才不稀罕?!苯Y(jié)果就是,誰挑起的事端誰平息,父親又好話說了一大堆。父親說給我們時感慨道,沾了一句話的光,害得我口干舌燥賠了半天情。
母親眼一翻,卻說:“他不哄我誰哄我?就是要叫他哄一輩子?!?/p>
父親叫“咪咪”時,母親臉上總是掩飾不住的歡喜,邊將貓從懷里放下邊說,去,看人家有啥好東西給你。而母親說“黑子,快來”時,父親同樣忘不了叮嚀一句:看你得是哪個又做錯了,叫人家指教去。
更神奇的是,父親每次從外面回來,母親的貓就會弓起身子沖著他不住地“喵喵”叫,直叫到父親走過來撫摸它兩下,才會重新乖乖地蜷縮在母親懷里。
每每那時,母親就替她的貓說話了:“看,你不搭理我的咪咪就不行,她是個小熱粘皮?!?/p>
我們這里將纏人的人叫“熱粘皮”。父親就笑了,說,熱粘皮好,我就愛熱粘皮,大小熱粘皮都愛。
黑狗是突然間不見了的。母親總疑心說,村里經(jīng)常有一些陌生人騎著摩托車閑轉(zhuǎn),八成是偷狗的。
理由是現(xiàn)在狗肉賣得好,村里經(jīng)常丟狗。
白貓是不知道黑狗丟了的。據(jù)說第一個晚上,白貓一直煩躁不安地“喵喵”叫。持續(xù)幾天,它似乎不停歇地到處轉(zhuǎn)著找著。后來,白貓看起來很沒精神,總是懶懶的。
母親說,看把你的小黑恓惶的,不行的話,叫哪個子女再給你逮一只,你愛狗,咱再養(yǎng)。
父親倒不怎么傷心,他說,狗不見了,咱就好好養(yǎng)你的貓。它在,你的貓有個伴;它不在了,咱倆給你的貓做伴。
父親沒抱過他的狗,卻開始抱母親的貓:“就是你說的,貓就是好,乖巧乖巧的?!薄澳愕墓芬埠?,把貓照顧得好好的,一點也不多事?!倍欤赣H給貓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墊子,就放在炕的最邊上。貓呢,從地上先跳到凳子上,看見小墊子鋪好了,才跳到炕沿上,而后走到墊子上。要是沒放,它就在凳子上躺著等。只要上了炕,它從來不會跑出墊子的范圍。
有一次,貓上了墊子,發(fā)現(xiàn)墊子折疊著沒鋪開,還用爪子弄開鋪好,才躺下。
這些具體情形,都是父親給我們說的。我們只看到貓很乖巧地跳上凳子,而后跳到炕沿上,下來很矜持地躺在自己的墊子上。
“你媽養(yǎng)的貓,就像你媽一樣,不管干啥事都拿捏得很好——不惹眼黑,不叫人多嫌。”母親就顯得不好意思了,馬上岔開話題:“你心細,把貓照顧得周周到到的,比我還心疼?!备赣H說話一直很風(fēng)趣:“那是你的貓呀!咱屋,你老大,貓老二,我的職責(zé)就是好好伺候你倆。”于是母親就說起了父親,說起父親那張好嘴巴,說“把人哄得干啥都心甘情愿高高興興”,說哄得她樂呵了一輩子。
我喜歡聽母親父親說貓的事,也愿意陪他們一起回憶狗的事。我更覺得,似乎又不僅僅是貓和狗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