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蔚然
在理發(fā)鋪
早晨。還不到七點(diǎn)鐘,瑪卡爾·庫茲米奇·勃列斯特金的理發(fā)店就已經(jīng)開門了。店主人是個小伙子,年紀(jì)二十三歲上下,沒有漱洗,骯里骯臟,然而裝束卻是入時的。他著手打掃。其實(shí)這個地方?jīng)]有什么可打掃的,他卻干得出汗了。……一堵墻上掛著鏡子,您照照那面鏡子吧,它會用最無情的方式把您的相貌往四下里扯歪!
“瑪卡魯希卡,你好,我的親人!”他對專心打掃的瑪卡爾·庫茲米奇說。
……瑪卡爾·庫茲米奇拿過帶黃色污斑的白床單來披在顧客的肩膀上,開始用剪子喀察喀嚓地剪頭發(fā)。
“我給您剪得光光的,準(zhǔn)保露出頭皮來!”他說。
“那個自然?!?/p>
“大媽近來可好?”
“還可以,馬馬虎虎。前些日子她給少校太太接過生。他們給了她一個盧布。”
“哦。一個盧布。您揪住您的耳朵!”
……
“這沒關(guān)系。干我們這一行,免不了要出這種事。那么,安娜·艾拉斯托芙娜近來可好?”
“我的女兒?挺好,歡蹦亂跳的。上個星期,星期三,我們把她許配給謝金了。為什么你沒有來?”
剪子的喀嚓喀嚓聲停下來?,斂枴炱澝灼娣畔赂觳?,驚慌地問:“把誰許配人家了?”
“安娜呀?!?/p>
“這怎么可能?許配給誰了?”
“許配給謝金了,也就是普羅科菲·彼得羅夫。他的姑媽在茲拉托烏斯千斯基小巷里給人做女管家。那是個挺好的女人。當(dāng)然,我們都挺高興,謝天謝地。過一個星期就要辦喜事了。你要來啊,咱們喝上幾盅樂一樂?!?/p>
“可是怎么能這樣呢,艾拉斯特·伊凡內(nèi)奇?”瑪卡爾·庫茲米奇說,臉色蒼白,神情驚訝,聳起肩膀。“這怎么可能呢?這……這說什么也不行!要知道安娜·艾拉斯托芙娜……要知道我……要知道我對她有了情分,我已經(jīng)有了意。怎么能這樣呢?”
“就是這樣嘛。我們沒費(fèi)多大的事就把她許配人家了。男的是個挺好的人?!?/p>
瑪卡爾·庫茲米奇的臉上冒出冷汗來了。他把剪子放在桌子上,舉起拳頭揉鼻子。
“我已經(jīng)有了意,……”他說?!斑@不行,艾拉斯特·伊凡內(nèi)奇!……我……我愛上她,而且求過婚了?!B大媽都答應(yīng)了。我素來敬重你們,簡直就把您當(dāng)成我的親爹,……給您理發(fā)素來沒要過錢。您一向沾我的光不少,當(dāng)初我爸爸去世,您拿走過一張長沙發(fā)和十盧布,后來沒還給我。您記得嗎?”
“怎么不記得!記得的。不過,你怎么配做新郎呢,瑪卡爾?難道你也能做新郎?又沒有錢,又沒有地位,你這個手藝又沒有什么出息?!薄澳敲粗x金有錢?”
“謝金在勞動組合里入了股。他放出去一千五的債,都有抵押品。就是嘛,孩子?!阏f這些話也罷,不說這些話也罷,反正那件事已經(jīng)生米做成熟飯。要挽回也不成了,瑪卡魯希卡。你就給你自己另找個新娘吧?!鞜o絕人之路。好,你理發(fā)吧!干嗎這樣閑站著呢?”
瑪卡爾·庫茲米奇沉默不語,站在那兒呆呆地不動,隨后從口袋里取出一塊小手絹,哭起來。
“哎,何必呢!”艾拉斯特·伊凡內(nèi)奇安慰他說,“別哭了!這個人啊,哭天抹淚的,倒像個娘們家!你先理完我的發(fā),然后再哭也不遲。你把剪子拿起來!”
瑪卡爾·庫茲米奇拿起剪子來,茫然看了它一分鐘,隨后卻失手把它掉在桌子上。他的手不住地發(fā)抖。
(節(jié)選自《契訶夫小說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