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義東
這事兒發(fā)生在1944年的秋天。
傍晚,馬三趕著驢車剛走進冀中根據地的大槐樹村,就感覺哪里有些不對勁兒,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四下瞅瞅,雖然沒有發(fā)現有何異常跡象,但常常單獨執(zhí)行任務的他十分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覺,自己正處在被監(jiān)視之中。
剛走到村中的那棵大槐樹下,馬三就看見一個正向孩子兜售糖人的貨郎,面生得很。貨郎看到孩子吃得津津有味,便問:“叔叔做的小鬼子糖人,好吃么?”
小孩貪婪地舔著糖人說:“好吃,要是再給它佩上一桿槍就更像了。”
貨郎眼睛一亮,忙追問道:“你見過帶槍的人?”
“見過,那次……”小孩的話還沒說完,他的母親見有生人過來急忙打斷孩子的話頭,強行將他拽走了。那一刻,貨郎失望的眼神雖是一閃而過,但還是被馬三窺見了。
孩子走了,生意暫時沒了。貨郎看見馬三趕著驢車過來,便上前攔住他:“老哥您好,我叫宋二,做點小生意,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您這是要去前面的村子吧,能否捎帶小弟一段?”
馬三警惕地掃視了一下宋二,倒也沒看出有啥不尋常的跡象。作為車老板在路上幫忙捎帶一段是常事,此時車上除了幾捆稻草外,別無他物。
“可以,”馬三忙跳下車,幫宋二把貨郎擔搬到車上,還順嘴提醒了他一句,“你扶著點,別給顛簸掉了。”
然后,馬三趕車繼續(xù)前行,邊走邊思忖:這小子一看就不地道,此次任務在身……否則就麻煩了。
一路上,兩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鄉(xiāng)間的民俗來打發(fā)無聊,因為彼此心里都裝著事,適時察看四下環(huán)境,保持著高度警惕。可是沒走出多遠,他們就被冀中敵后武工隊的偵察員給攔下了。
根據偵察員反映兩人的一些可疑跡象來看,有“賽諸葛”美譽的偵察連連長孔達明懷疑,其中一人極有可能就是代號為“狐貍”的日本特務。此次潛入冀中地區(qū)就是為日寇即將開始的秋季大掃蕩刺探軍情??梢粫r,孔達明也找不到確鑿的證據。
孔達明決定連夜突擊審訊來抓住這只狡猾的狐貍。兩人同時被帶進了隊部,對于孔達明詢問的每個問題,兩人都回答得很干脆,沒有絲毫破綻。突然,孔達明話鋒一轉:“你倆誰會說日本話?”
一旁的通信員小陳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想曾在日本喝過洋墨水的“賽諸葛”葫蘆里到底賣的啥藥,這個測試也太小兒科了吧,你總不能牛不喝水強按頭吧。
果不其然,兩人真的就奔小陳的思路去了,極力想撇清嫌疑,回答幾乎如出一轍:都說家里窮,沒念幾天書,咱中國話還沒說明白,小鬼子的話連聽都沒聽過,更別提會說了。
兩人的回答,似乎早在孔達明的意料之中,可他還想再測試一下:“那你們就各數20個數,我聽聽?!眱扇硕剂骼財盗似饋?,貨郎宋二似乎更流利些,甚至在日本人說中國話時最容易出錯的平翹舌處都說得極為順溜,小陳還真聽不出啥毛病來。
兩人被帶下去后,小陳實在忍不住就問出了口:“連長,你覺得他們數那20個數有問題嗎?”
孔達明調侃道:“字正腔圓,沒有一點問題。可你想過沒有,如今小鬼子在我們的國土上肆意橫行,無惡不作,周邊幾個縣城都曾駐扎過小鬼子,咱這兒的老百姓有幾個沒聽過小鬼子說話,好話沒聽過,壞話總聽過幾句吧。一個是走街串巷的貨郎,一個是車老板,都是見過一點世面的人,非一般老百姓可比,幾句簡單的日本話總是會說的吧,可他們竟然說連聽都沒聽過,這種鬼話你信嗎?”
小陳幡然醒悟:“八嘎,這兩個家伙狡猾狡猾地!”孔達明聽了哈哈一笑:“別急,是狐貍遲早會露出尾巴來的?!?/p>
夜里,孔達明派人把連部后面田地里的一堆苞米稈給點著了,然后讓一個隊員在關押兩人的屋子附近,用日本話大喊:“著火啦!著火啦……”隱藏在暗處的小陳發(fā)現,宋二躺在屋內無動于衷,仍舊繼續(xù)睡他的大覺。
而馬三聞聲急忙趕過去,上前幫忙滅火。滅火后,馬三被帶到了孔達明跟前:“你能聽懂日語,否則怎會前去救火?”
馬三趕忙辯解:“長官,你誤會了。我家就靠這頭驢拉活掙點小錢維持生計,我豈敢虧待了它,俗話說馬無夜草不肥,毛驢也是這樣。今晚我剛出來喂驢,就看見了田地里那沖天的火光……”見馬三說得嚴絲合縫,合情合理,孔達明便讓他先回去休息。
馬三四下瞅瞅,見無外人在場,近前跟孔達明耳語了一句,然后轉身離去。望著馬三的背影漸漸遠去,孔達明的臉上滑過了一絲笑容,因為時值深夜,外人很難察覺到。
翌日清晨,宋二再次被帶進隊部,孔達明正意味深長地吸著煙,當一股白色的煙霧從他翹起的嘴角噴薄而出,才慢悠悠地對宋二說:“據我們掌握的情報,近日一個代號為‘狐貍的日特潛入到我們這兒……”說著,他死死盯著宋二的眼睛。
此時,宋二手心直冒虛汗,心里卻在緊張地琢磨:看來我已經暴露了,怎么辦?是魚死網破,還是……他準備隨時應對突發(fā)情況。
見孔達明站起來向自己走來,宋二捏緊了拳頭,準備一拳將他打翻,然后沖出隊部。只要出了連部大門,他就有機會竄進對面茂密的山林,然后就好辦了。
一步,兩步,三步……但是孔達明并沒有對他有動作,而是走到門邊,將門輕輕地關好,然后笑著說:“昨晚,我們對你的調查,只是例行公事,請你不要介意。”
真是虛驚一場,宋二輕輕舒了一口氣,同時也為剛才的失態(tài)感到后怕,差點讓之前的一切努力付之東流。
接下來,孔達明說:“最近小鬼子鬧騰得挺歡,偵察連一時抽不出人手,現在有個事想請你幫忙——我們準備了一些山雞和野兔等山貨,急需送給傷員補充一下營養(yǎng),因為你是貨郎,經常走街串巷與人打交道,為人比較機靈,所以我想派你把這些山貨送到團部衛(wèi)生隊去,有向導為你引路,你愿意去執(zhí)行這個任務嗎?”
宋二立時又警覺起來,心想這不會是又玩什么貓膩吧??赊D念一想,自己正好要去摸清團部的具體位置及火力配置,機會實在難得,馬上拍胸脯打包票說:“長官,你放心,我保證完成這個任務。不過,那個向導是誰?”
“馬三,我已經跟他說過了?!笨走_明說,“不過,路上你一定要留心他的一舉一動,千萬不能讓他有所察覺,更不能讓他溜掉。”一聽是馬三,宋二覺得自己對付一個車老板還是綽綽有余的,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孔達明拍了拍宋二的肩頭,用贊許的口吻說:“我相信你是不會讓我失望的?;貋砗?,我一定會為你慶功。”
路上,宋二想對馬三說出真相,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也許這就是一場戲,這馬三在其中又充當了什么角色,他一時還摸不透。不過,自己暴露的可能性不大。退一步說,如果這馬三真的是自己人,為了更好地完成任務,也只能暫時先委屈他了。
兩人各懷心思,一路前行。途經一家藥鋪時,馬三突然停下車,對宋二說:“你替我看一會兒車,我得去一下醫(yī)院?!辈坏人味饝?,他已小跑幾步躥進了藥鋪。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宋二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好一陣兒才反應過來,心想難道馬三已發(fā)覺自己被監(jiān)視了,想借機溜之大吉?可他要是跑了,自己回去沒法向孔連長交代。想到孔達明的叮囑,宋二不敢再猶豫了,便一個箭步沖到藥鋪里,天哪,哪里還有馬三的人影。他急忙喊道:“馬三,馬三!”可是沒人應聲,只有藥鋪的伙計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
走出醫(yī)院,馬三竟像變魔術似的坐在車轅上,草帽檐壓得很低,左右眼角和臉頰上各貼了一塊膏藥,不仔細看很難認出他是馬三。宋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著他的臉,疑惑不解地問:“你剛才還好好的,這是怎么了……”
“噢,我的眼病又犯了,眼睛難受不說,扯著半邊腦袋都疼,我去藥鋪買幾貼膏藥。”說著,馬三揮動了鞭子,繼續(xù)趕路。
對于馬三的解釋,宋二雖然半信半疑,但是他仍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絲毫的麻痹大意,決不能讓馬三乘隙跑掉,更不能讓他攪亂了自己的行動。馬三似乎也有這個心思,彼此都在防著對方。
終于到了團部,宋二留心觀察團部的各處布防情況,并默記于心,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在衛(wèi)生隊交接山貨時,衛(wèi)生隊的那些女護士不免多看了馬三兩眼,有幾個實在忍不住竟吃吃地笑出聲來。宋二忙解釋說:“這是車老板馬三,這兩天他正鬧眼病,沒有嚇到你們吧。”而馬三沒有搭話,急忙拉了一下帽檐遮住自己的臉。宋二沒想到,馬三一個大男人也會害羞。
不過還好,這次團部衛(wèi)生隊之行可謂有驚無險,總算平安歸來。宋二連日來一直緊繃的那根弦總算放松了,他忙去連部向孔達明匯報。
孔達明高興地對宋二說:“通過這兩天的觀察,你的表現完全沒問題,現在你可以安全地從這里離開了!”
宋二面露欣喜的笑容,長舒了一口氣,轉身向門外走去。
小陳心想,“賽諸葛”這回算是徹底栽了,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只見孔達明沖門外一揮手,站在門口那個全副武裝的偵察兵就將猝不及防的宋二“撲通”一聲按倒在地。
孔達明哈哈大笑起來,得意地說:“‘狐貍先生,剛才我說‘你可以安全地從這里離開了時,說的可是你們小鬼子的日本話,這次你終于聽懂了……還不從實招來!”
“狐貍”宋二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是大意了,可是已追悔莫及。更令他特別意外的是,他身旁的那個偵察兵竟然是馬三。此時,馬三一身戎裝,特別英武干練,見他臉上的膏藥沒了,有些好奇:“馬三,你的眼病這么快就好了?”
馬三笑著說:“哪來的什么眼病,我若是不稍微化點妝,早讓團部衛(wèi)生隊的熟人給認出來了,還怎么來演這出‘獵狐的好戲呢?”
宋二有些不解,追問道:“你們是什么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馬三不無得意地說:“你一進大槐樹村,我就開始懷疑你了。一個貨郎向孩子兜售糖人是正常的,可向孩子打聽‘見過帶槍的人能正常嗎,狐貍先生?”
宋二鄙夷道:“那孔連長審訊時,你為何不當場揭穿我呢?”
孔達明接過話頭,說:“當時連他都在我的懷疑之列,就算他當時說了,我也不會相信,證據不足。直到當晚救火后,他讓我給團長打一個電話便可證明他偵察兵的身份,才消除了我心中的疑慮,有了后面的好戲?!?/p>
宋二從不懷疑自己的謹慎,說:“你怎么就那么確定,我會自露馬腳呢?”
孔達明笑著說:“道理很簡單,你忽略一個問題,人生最大的危險,往往不是與絕望或失望相伴而生,而恰恰隱藏在離希望和轉機最近的剎那間,這是人性的弱點。所以剛才在你完全放松警惕時,我才說‘你可以安全地從這里離開了這句日本話,讓你這只狡猾的狐貍終于露出了尾巴?!?/p>
一向以謹慎自詡的宋二,終于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