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醋打了五十年

孟憲歧

1948年的中秋節(jié)，阿貴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中午，媽媽拌了餃子餡兒，和了白面兒，準(zhǔn)備包餃子，還做了幾樣阿貴喜歡吃的菜。媽媽臉色有些紅暈說：“今兒過八月節(jié)，你爸就回來了?！敝挥?6歲的阿貴高興地說：“媽，我爸一走就是大半年，這回他會給我買啥好吃的呢？”媽媽用沾著面的手指頭，微笑著輕輕點著阿貴的小額頭說：“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阿貴不好意思地說：“我最愛吃爸買回來的芝麻麻花了?！?/p>

阿貴爹在外面做小買賣，賣些針頭線腦的養(yǎng)家糊口，一根扁擔(dān)兩只筐，裝滿雜貨走四方，一年四季總在外面忙。

就快到中午了，爸還沒回來。阿貴已經(jīng)跑出去到村口老槐樹底下望了好幾回，依舊不見爸爸的影兒。

媽媽的眼睛里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嘆了一口氣，開始搟餃子皮，包餃子。阿貴沒事干，就往鍋蓋上擺餃子。阿貴跟媽媽說：“媽媽，我擺滿了三圈，爸爸就該回來了?！眿寢屨f：“對啊，你爸也該回來了。”可阿貴擺滿3圈，爸爸還是沒到家。就在媽媽包最后一個餃子時，爸爸突然就闖進(jìn)屋來。他先在阿貴臉上親一口，然后就抱住了媽媽，爸媽就親起嘴來。媽媽嬌羞地說：“看把你急的，還有阿貴看著呢?！卑①F就有點兒替爸媽臉紅。爸爸從兜里掏出一塊大洋說：“阿貴，你出去買糖果吧?！眿寢屨f：“先打一瓶醋，咱家已經(jīng)沒醋了?！?/p>

村北有個小賣店，是阿昌伯開的。阿昌伯是個和藹的小老頭，平時阿貴來買東西，阿昌伯總會摸摸阿貴的小腦瓜問：“你爸啥時候回來呀？”阿貴就說：“我爸今晚就回來！”阿昌伯就哈哈大笑：“你爸夜里回來夜里走，你不知道？”阿貴就不說話了。因為阿昌伯說得沒錯，爸爸有時候真是夜里回來夜里走。

去阿昌伯的小賣部來回要走3里地，阿貴便一路小跑出了院子。爸爸喊：“阿貴，不著急啊，慢點兒?！眿寢尯埃骸皠e跑，看摔跟頭把醋瓶打了?！?/p>

阿貴忘記了爸媽的叮囑，跑得飛快。眼看就要到小賣店了，突然“啪嚓”一聲響，阿貴被一塊石頭絆倒了，手里攥著的那塊大洋也飛了出去。阿貴從地上爬起來時，就傻眼了：一群穿黃衣服的人端著槍，把他圍在中央。阿貴看見那塊大洋被一個人撿起來裝進(jìn)衣兜里，阿貴就哭：“我的大洋！還我大洋！”幾個大兵哈哈大笑，沒人搭理阿貴。一個胖家伙對阿貴說：“要大洋是不是？那就跟我們一起走吧，當(dāng)兵的發(fā)大洋?！卑①F沒要回那塊大洋，卻被人拉著走了。

原來是一群從前線敗退下來的殘兵，阿貴被這群殘兵抓了壯丁。

團(tuán)長是個又矮又瘦的人，很和氣，對阿貴說：“小子，我看你挺機靈的，給我當(dāng)傳令兵吧?！卑①F就哭：“我把爸給的錢弄丟了，我媽還等我打醋回去吃餃子呢，嗚嗚嗚?！眻F(tuán)長便嘿嘿笑：“沒事兒，等你立功了，我獎給你大洋，給你爸捎回去?！卑①F還是哭個不停，團(tuán)長就變了臉色，拍拍腰間的手槍說：“再哭就斃了你！”阿貴就不敢哭了，就跟著他們往南邊跑。

阿貴跟這伙兒殘兵不分晝夜地往南跑，被解放軍給截住了。阿貴第一次參加戰(zhàn)斗，嚇得不得了，蜷縮在團(tuán)長身邊渾身打哆嗦。槍聲炮聲喊殺聲響成一片，戰(zhàn)斗越來越激烈，阿貴嚇得兩腿直打顫。猛然，一聲怪叫傳來，阿貴本能地靠在團(tuán)長身邊，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響起，一顆炮彈炸在團(tuán)長的指揮所。結(jié)果，團(tuán)長受了傷，阿貴卻安然無恙。阿貴見團(tuán)長渾身鮮血淋淋，也顧不上害怕了，就背起矮小的團(tuán)長朝山下跑。團(tuán)長的傷不重，大腿肚子被炮彈皮拉了一個大口子。團(tuán)長對阿貴很滿意，獎給了他3塊大洋。團(tuán)長說：“好小子，挺勇敢的，救了老子命，以后好好干。”阿貴說：“團(tuán)長，我請兩天假，把大洋送回家，還沒打醋呢。”團(tuán)長哈哈大笑：“小子，這離你家好幾百里，你上哪找家呀？”

阿貴就又哭了，說：“團(tuán)長，咱啥時候往回打呀？離家越近越好！”

團(tuán)長說：“打不回去了，解放軍太厲害！”

阿貴聽了，心里好難受，就把3塊大洋攢起來。他想，總有回家的那一天。

阿貴還想，我早晚要回家，還爸大洋，給媽打醋?？墒牵恢睕]有回家的機會。這伙兒人從北方被解放軍趕往南方，又從南方趕往臺灣。阿貴從當(dāng)團(tuán)長的傳令兵開始，升為排長，由排長升為連長。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在一個黑沉沉的夜晚，他們踏上了一艘軍艦，在茫茫大海上行駛。從此，阿貴便遠(yuǎn)離了家鄉(xiāng)，來到了臺灣。剛剛踏上臺灣時，團(tuán)長眼里有了淚，他悄悄跟阿貴說：“這輩子，咱恐怕回不了家了。”阿貴安慰團(tuán)長說：“團(tuán)長，咱早晚還回家去！”團(tuán)長拍拍他的肩膀：“阿貴，你年輕，你還有機會，可我老了?！卑①F說：“團(tuán)長，我就當(dāng)您兒子，到時候咱們一塊兒回家去?！?/p>

后來，阿貴跟團(tuán)長一塊兒退役了，他們住在臺北鄉(xiāng)下，過著清貧的日子。

團(tuán)長問阿貴：“阿貴，想家不？”阿貴說：“想啊，真想。我爸媽不知道得急成啥樣呢，也不知啥時候咱能回去?！?/p>

團(tuán)長就仰天長嘆：“難道我們要在這孤島終老余生？”

幾年后，團(tuán)長病倒了。團(tuán)長臨終前拉著阿貴的手說：“孩子啊，我是回不了家鄉(xiāng)了，等你將來能回去，別忘了去我家給我父母墳前燒張紙??！”

這么多年了，阿貴和團(tuán)長已經(jīng)情同父子了，阿貴知道團(tuán)長家住哪里。

50年后，1998年中秋節(jié)，滿頭華發(fā)的阿貴終于回到了家鄉(xiāng)。

當(dāng)阿貴走進(jìn)村口時，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用陌生的目光打量著他。阿貴有了“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滄桑感。

阿貴來到老屋前，卻見老屋荒草叢生，鳥雀飛進(jìn)飛出。阿貴頓覺不妙，“撲通”一下跪倒在院中號啕大哭。后來鄉(xiāng)親們告訴阿貴，他的父母親因為他的失蹤，都急瘋了，天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喃喃自語：“這孩子，把醋打到哪里去了？還不回來？”后來兩位老人雙雙投河自盡。

阿貴聽罷淚如雨下。

阿貴跪在父母墳前，把一瓶從臺灣帶回來的家鄉(xiāng)老陳醋輕輕灑在墳前，泣不成聲：“爸，媽，這瓶醋，我到底打回來了，我用了整整50年啊！”

言罷，大放悲聲。

選自《故事林》2019.2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