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毛姆是個非常聰明的作家。他是個非常認真的讀者,讀的書多到逆天,對讀者心理的把握極高明。
也只有他敢說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們的文筆不好,但“偉大作家需要的不只是文筆,而是激情和敘述欲”。他距離不朽,其實缺一點激情。他太聰明了,簡直聰明到缺一點魯莽。到了20世紀,他還在寫19世紀式的小說,但他寫得確實好。那些“我有個朋友”式的小說,莫泊桑就寫得很好,但毛姆寫得不亞于前者。
毛姆不太會為了戲劇性刻意造巧合,也不會為了情節(jié)硬拽著人物性格扭著走,瑰麗斑斕的手法也不多,又帶點英國范兒不肯跳到前臺講大道理,點到為止。所以就像沒有管弦搭配的鋼琴單奏,不厚潤,但是滴溜溜的明凈流暢。毛姆哪怕在企圖說教之余,也不會丟了自己講故事的文體,所以他講故事時喜歡潤物無聲,帶著英國式的淺笑抹過去。
在對政治正確的無視、對傳統(tǒng)的刻意嘲諷方面,毛姆其實有點納博科夫范兒——雖然他二人氣質(zhì)不大相同。但毛姆又不是個冷淡到會嘲弄一切情懷的人。《月亮和六便士》里,他的情懷表露得夠明顯了。對高更和梵高那一代人了解越多,越會明白這一點。
書的結(jié)尾這段,是他招牌的風格:
不知為什么,我突然想到愛塔給思特里克蘭德生的那個孩子。聽別人說,這是個活潑、開朗、快快活活的小伙子。在想象中,我仿佛看見一艘雙桅大帆船,這個年輕人正在船上干活兒,他渾身赤裸,只在腰間圍著一塊粗藍布;天黑了,船兒被清風吹動著,輕快地在海面上滑行,水手們都聚集在上層甲板上,船長和一個管貨的人員坐在帆布椅上自由自在地抽著煙斗。思特里克蘭德的孩子同另一個小伙子跳起舞來,在喑啞的手風琴聲中,他們瘋狂地跳著。頭頂上是一片碧空,群星熠熠,太平洋煙波淼茫,浩瀚無垠。
《圣經(jīng)》上的另一句話也到了我的唇邊,但是我卻控制著自己,沒有說出來,因為我知道牧師不喜歡俗人侵犯他們的領(lǐng)域,他們認為這是有瀆神明的。我的亨利叔叔在威特斯臺柏爾教區(qū)做了二十七年牧師,遇到這種機會就會說:魔鬼要干壞事總可以引證《圣經(jīng)》。他一直忘不了一個先令就可以買十三只大牡蠣的日子。
褒貶傾向很是明顯,尤其是對愛塔她們情景的描述,是他罕見的抒情一面。但他又藏起來了,這是給我們私下的禮物:就像一個傲嬌毒舌從來不假辭色的男人,忽然跟我們喝了杯酒,說了三句真心話,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什么都沒有了。
毛姆筆下的思特里克蘭德,一如《刀鋒》里的拉里一樣,求仁得仁,為了自己的夢想,在邊陲之地,以一種文明人無法理解、他自己很快樂的方式,結(jié)束了人生。在這里,毛姆對激情燃燒的藝術(shù)家流露贊美之情,而道貌岸然、拿著成型語錄批判他們的人,都被他當成庸俗的魔鬼,不值一哂。
所謂傲嬌毒舌就是:毛姆對不喜歡的人會刻薄嘲諷,但對喜愛的形象,贊美起來很節(jié)制。
因為他知道情懷過了線就是鋪張和虛偽,所以總得假裝嘲諷一切(對他在意的會嘲諷得溫柔些)。但他對尺度和分寸把握得很好,讓大家很難抓住他的把柄,明白他真正喜歡的是什么。
但如果讀細一點,你會發(fā)現(xiàn)他許多玩世不恭的毒舌聰明其實又是擺的姿態(tài)。骨子里,他是個情懷深沉的小說家。他只會給那些最細心的人提供一點小福利,展現(xiàn)他詩意的一小面。
然后他就繼續(xù)傲嬌著,用毒舌來遮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