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新
關(guān)鍵詞:魯迅;《狂人日記》;狂人形象;吃人
中圖分類號:I210.6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2177(2019)17-0014-03
魯迅在小說《狂人日記》中塑造了患有迫害狂的精神病人形象——“狂人”,借他之口揭開了幾千年來造成國民精神苦難的秘密。此后,魯迅由《狂人日記》發(fā)端,塑造了一系列經(jīng)典的“狂人”形象,如魏連殳,瘋子等。
1“狂人”誕生的精神原型和創(chuàng)作啟發(fā)
“狂人”這一文學典型的誕生并非源于空中樓閣的想象,或是奇聞異事的道聽途說,魯迅在精神上傳承了中國的士人傳統(tǒng),在創(chuàng)作上借鑒了西方文學的技巧和立意,“狂人”是魯迅“雜取種種人,合為一個”①的結(jié)晶。
自漢魏以降,中國形成了歷代特有的狂士傳統(tǒng)。所謂狂士乃真正有才華的士大夫,大都桀驁不馴,不拘世俗禮節(jié),性格狂放,敢于說真話,做真人。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guān)系》中,對于竹林七賢等狂士持欣賞立場,特別是對阮籍、嵇康青眼有加。在嵇康眼里,綱常名教使得這個社會充滿了虛偽和欺詐,壓抑了人的自然天性。阮籍和嵇康彰顯的“越名教而任自然”立足于自然人性論的人文主義精神與“非湯武而薄周孔”的懷疑精神,構(gòu)成了魯迅與他們展開精神溝通的橋梁。
魯迅不僅在傳統(tǒng)的土壤中扎根,而且從西方文學中吸收受了養(yǎng)分。魯迅的《狂人日記》對果戈理的同名作品在藝術(shù)上進行了創(chuàng)造性的學習借鑒。在體式上,這兩篇小說都采用了日記體,用不同時間的日記片段將小說連貫起來。此外,兩篇《狂人日記》在情節(jié)、構(gòu)思上也有借鑒。如兩個狂人走上街頭,卻看到街上有人們要迫害他們的蛛絲馬跡;都寫到了狂人遇到了一條狗,懷疑狗對自己抱有陷害的企圖。此外,魯迅在日本留學時十分喜愛德國哲學家尼采的著作。1920年,魯迅用白話翻譯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序言,并發(fā)表在當年的《新潮》雜志上。魯迅信奉的進化論是尼采式的人文主義進化論,即人要樹立獨立自由之精神,由“末人”向“超人”進化,也使得魯迅筆下的“狂人”都帶有尼采式的光芒。
2 石破天驚的“狂人”形象
《吶喊》、《彷徨》中的“狂人”形象肇始于《狂人日記》,可以說《狂人日記》就是魯迅小說的總綱目和宣言。首次通讀全文后,往往讀者會不禁思考:狂人在日記中留下的話究竟是真言還是瘋語?然以早愈的狂人究竟是否真的病愈?畢竟讀者都有這樣一種常識:人一旦患了精神病,治愈的希望是很渺茫的。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②魯迅在第一則日記的首句用了一個常見的意象符號——月亮??袢丝吹皆铝林?,便開始了他瘋子式的囈語。在西方文學傳統(tǒng)中,月亮被視為瘋癲病的誘因,理由是月亮的陰晴圓缺影響著人的情緒。而中國古典傳統(tǒng)中,月亮代表著清澈、明亮,使人神志清明。魯迅把月亮的中西兩個含義結(jié)合在一起,采取了象征上的復(fù)調(diào)。從表征上看,狂人借由西方傳統(tǒng)下的月亮進入瘋狂發(fā)病的狀態(tài);實際上,狂人看到的月亮是東方文學傳統(tǒng)下使他清醒的月亮,他在月光下開始覺醒了,因此狂人說“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fā)昏”。
狂人的突然發(fā)瘋:原先合理的,現(xiàn)在看都不合理了;原先習以為常的,現(xiàn)在覺得十分可怕??袢速|(zhì)問道:“從來如此,便對么?”③這句石破天驚的吶喊正是狂人背后的精神內(nèi)核,也是《狂人日記》最點題的文眼。這句話強調(diào)的就是五四的“懷疑精神”。它告訴我們要“懷疑”而不是“肯定”,要獨立思考而不是盲目順從,因為“從來如此”都可能是錯的。懷疑精神激活了沉睡的知識分子,發(fā)現(xiàn)中國人原來一直處在蒙昧的狀態(tài)中而不自知,被殘酷的食物鏈法則禁錮著。狂人發(fā)現(xiàn)的這個法則便是“吃人”。
黑格爾認為中國其實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國家,“……一種終古如此的固定的東西(即固定特性的無休止的循環(huán))代替了一種真正的歷史的東西。”④因此,狂人翻看的歷史書是“沒有年代”的,因為沒有年代和時間,中國歷史也就沒有推進過,中國人沒有擺脫愚昧的原始狀態(tài)。狂人最后在字縫里發(fā)現(xiàn)了潛藏在仁義道德下的秘密:“吃人”。原來作為“正確”的、“正?!钡?、“從來如此”的社會意識存在,在狂人眼里充滿殺氣。魯迅借此貼切地揭示出中國幾千年專制文化的本質(zhì),同時又符合精神病人的特殊思維與言語。
3 不同特質(zhì)的狂人類型
綜觀“狂人”形象系列中的人物,大體可以分為三種類型。
第一類屬于被毀滅的狂人。例如夏瑜、瘋子等。在《藥》中,夏瑜的鮮血被華老栓做成人血饅頭給兒子吃掉了。小說中夏瑜沒有正面出場,魯迅通過茶館里各色人等的聊天場景、夏瑜刑場場面的描寫以及華老栓為兒子治病的情節(jié)側(cè)面塑造了這一悲壯而孤獨的“狂人”形象。夏瑜作為革命的先行者和啟蒙者,從未獲得民眾的理解,在他們眼里夏瑜不說“人話”,“簡直是發(fā)了瘋了!”⑤?!堕L明燈》中的瘋子吹熄廟里的長明燈不成,想要放火燒廟,引起了全屯人的恐慌。那盞“還是梁武帝點起”⑥的長明燈,象征著吃人的禮教制度。瘋子繼承其父不安分的叛逆性格,矢志不移地去做自己認定的事,妄圖解救大眾。然而瘋子最終的結(jié)局只能是被囚禁在廟里,漸漸被那盞長明燈反噬。
第二類屬于被妥協(xié)的狂人,他們清醒地選擇了自我和解。魏連殳和呂緯甫以不同的方式與社會妥協(xié)。在社會現(xiàn)實的“教育”下,魏連殳選擇了妥協(xié)。他經(jīng)歷了朋友的疏離、自己的失業(yè),最后連他摯愛的房東的小孩子大良、二良,也在大人的唆使對他隨意踐踏。在碰得頭破血流之后,魏連殳投降了,他去做了某師長的幕僚。而先前鄙夷他的人,此時便如蒼蠅一樣哄上來紛紛巴結(jié)交好。魏連殳先前是懷著滿腔的熱忱和愛去看待世事、憐憫人生的,反遭到人們的唾棄?,F(xiàn)在,當人們“熱愛”他、恭維他時,他則完全改變了以前的人道主義者的態(tài)度,而以世俗的方式報復(fù)人們——要大良、二良給他磕頭。中國人深人骨髓的奴性,令魏連殳更加痛苦,所以,這些報復(fù)并不能給魏連殳真正帶來快意,他以一種自戕的方式嘲弄自己的報復(fù),加重他的痛苦和絕望。呂緯甫在經(jīng)歷了許多坎坷之后,也放棄了先前的信仰,由一個追求個性解放、勇于向習慣勢力挑戰(zhàn)的叛逆者,變成一個泯滅個性、為他人茍活的普通人。他雖然秉持了善良和溫厚,但已經(jīng)沒有了屬于自己的精神空間,只是為了安慰母親而存在,在瑣事中成了一個消極應(yīng)付生活的人。
第三類狂人屬于無路可走的類型。就是N先生、涓生這一類,他們有著清醒的頭腦卻找不到出路,“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雹逳先生是個受過新思想洗禮的進步知識分子,由于封建習慣勢力強大,由于辛亥革命的不徹底,他在社會上不斷碰壁。他以自己剪辮子、裝假辮子、取下辮子的遭遇,譴責中國封建傳統(tǒng)文化的腐朽,批判國民性。面對令人痛心和憤慨的社會現(xiàn)實,他只能躲避,留下滿腹牢騷,不知何去何從。涓生是勇于沖破封建婚姻桎梏的“狂人”,涓生在勇敢地走出反叛傳統(tǒng)的第一步,與愛人子君同居。然而,吃人的社會并未為涓生這樣的自由戀愛的知識青年預(yù)留生存和發(fā)展的空間。之后很快二人便在瑣屑的家務(wù)勞動中磨平了熱情,回歸了舊俗傳統(tǒng)。而涓生是清醒的,為了拯救自己,狠心拋棄了子君,導(dǎo)致了后者的悲劇。最后涓生只能留下無盡的悔恨,不知前途何在、未來何為。在這場愛情的悲劇中,個人的反抗是那么渺小、徒勞,個人最終墜入了黑暗。
4“狂人”形象的特點
魯迅筆下的狂人最大的特點即帶有自敘傳色彩,他們和魯迅一樣都是清醒與懷疑交織的孤獨者。魯迅少時家道中落,很早就擔負起家庭的責任,慘淡的現(xiàn)實使他早熟,也令他看透了世態(tài)炎涼。在日本的求學時的幻燈片事件,同樣在魯迅心中烙下深刻的烙印。他對人性有著深刻的清醒和徹底的懷疑,所以對于自己從事的啟蒙道路其實是有隱憂的,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五四青年一樣昂揚的樂觀情緒,他甚至擔心自己是否也逃離不了以失敗作為結(jié)局的宿命。一方面,他期盼過自己應(yīng)該要像一個真的詩人一樣,要做一個真人,“作至誠之聲,致吾人于善美剛健者”⑧,要把中國人也集體改變起來,要用文藝去改造社會。另一方面,他面對現(xiàn)實,他經(jīng)常感到孤獨寂寞,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發(fā)現(xiàn)自己“決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yīng)者云集的英雄”⑨。
魯迅一直在懷疑人生,起初在《狂人日記》中懷疑覺醒者的歸宿,然后又在《藥》中懷疑啟蒙者的獻身意義和革命意義。如果說《在酒樓上》抒寫的是對啟蒙者的壯志不能酬的無奈,那么在《孤獨者》中就直抒胸臆地抒發(fā)了反抗者的絕望與孤獨。在魯迅的內(nèi)心里,他經(jīng)歷的是一個不斷失敗不斷失落不斷絕望的過程,從自我表達的意義上來看,《傷逝》也反映了魯迅的內(nèi)心自省,也是一部反映啟蒙者內(nèi)心孤獨落寞、不斷思考人生價值、社會未來前途的內(nèi)省作品。這種焦慮是當時啟蒙者的普遍心理特征,真實而充滿矛盾,也是作為現(xiàn)代啟蒙者代表的魯迅自己的富有強烈自省意識的精神自敘傳。
對狂人而言,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問題。最終,這些狂人不是毀滅,便是投降加入吃人者的行列?!翱袢恕毙蜗蟮纳羁淘谟?,他對吃人的反省,即是指向社會的,也是自我剖析的,所以狂人突然領(lǐng)悟到自己也是嘗試吃人者時,眼神里充滿驚悚和絕望。魯迅進而揭示出那些居于社會底層的被壓迫的民眾,以其驚人的愚昧、麻木,與統(tǒng)治階級一道共同構(gòu)成了社會的黑暗。“狂人”的形象,凝聚著魯迅及同時代叛逆知識分子深刻的人生體驗,寄寓著魯迅的理想,同時又包含著魯迅對中國社會的一種悲觀情緒。正如他自己所說,“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⑩,魯迅在悲觀和絕望之中蘊含著一種現(xiàn)代生機精神與不屈的挑戰(zhàn)意志。
注釋
①魯迅.魯迅全集[M]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538.
②魯迅.魯迅全集[M]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444.
③魯迅.魯迅全集[M]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451.
④黑格爾.歷史哲學[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110.
⑤魯迅.魯迅全集[M]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469.
⑥魯迅.魯迅全集[M]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59.
⑦魯迅.魯迅全集[M]第1卷.北京: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66.
⑧魯迅.魯迅全集[M]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02.
⑨魯迅.魯迅全集[M]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439.
⑩魯迅.魯迅全集[M]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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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王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