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云國
1980年,國門打開之初,有一本《病夫治國》暢銷讀書界。該書考察了26位現(xiàn)代領(lǐng)袖是如何在疾病狀態(tài)下治理國家的,無非試圖證明:“如果這些政治家身體健康的話,某些決定將是不同的?!?/p>
從平均壽命的朝代曲線來看,秦漢皇帝最低,僅34歲;逐步上升到隋唐的44歲;宋遼金君主48歲,與歷代皇帝壽命均值相當,達到第一高峰期;元明有所下降,甚至低于隋唐的均值;清代攀上了最高峰值,平均53歲。
總體而論,宋帝群體的個體素質(zhì)與文化修養(yǎng),在歷代算是排位靠前的。但從疾病遺傳學來說,上天對天水趙氏卻并不眷寵。宋代皇帝的平均壽命為49.76歲,明顯低于當時上層男性的壽命均值64.47歲。難怪有論者撰文時,取了個抓人眼球的標題——《被疾病拖垮的王朝:大宋》。
現(xiàn)代醫(yī)學界定的疾病,不僅指有病理變化的器質(zhì)性疾病,還包括與精神因素相關(guān)的功能性疾病乃至在心理、智力、性格上失常的病癥。
在趙宋皇族的遺傳基因中,腦血管疾病與精神性疾病是揮之不去的二豎。北宋真宗、仁宗、英宗與神宗,連續(xù)四代都有腦血管疾病的嚴重癥狀:中風引起言語蹇澀,失語不言,甚至不省人事。南宋高宗晚年也有腦血管疾病,雖然那是在他當太上皇以后。宋光宗似乎也有類似癥狀。
有學者認為,狂躁癥與憂郁癥(即恐懼癥)實為趙宋宗室精神性疾病的不同表現(xiàn)。狂躁癥主要癥狀是“小不如意就狂怒異常,以致殺人放火。而且是間斷發(fā)作,不發(fā)作時頭腦清醒”。
有一則史料也曾引發(fā)過筆者的聯(lián)想。史載,宋太祖“惑一宮鬟,上朝晏,群臣有言,太祖悟,伺其酣寢刺殺之”。這種暴戾之舉,與趙匡胤一貫為人大相悖逆,泄露出他身上也有狂躁殺人的隱性病灶。
作為印證,還有宋太宗長子趙元佐的“狂疾”。他突然聽聞叔父趙廷美被其父迫害致死,“遂發(fā)狂,至以小過操挺刃傷侍人”,后一度好轉(zhuǎn),但有一次其父沒讓他出席重陽諸王宴,便“發(fā)忿被酒,夜縱火焚宮”。他在真宗朝病情穩(wěn)定,活到了仁宗初年。
考察太祖與太宗后裔,這種“狂疾”一再呈現(xiàn)顯性狀態(tài):太祖之孫趙從讜“射殺親事官”,禁閉別宅竟自剄而亡;太宗曾孫趙宗說也酷虐地“坑殺女仆”,閉鎖幽死。
當然,在同一精神病者也會出現(xiàn)狂躁與抑郁交替發(fā)作的“雙相障礙”。最明顯的就是宋光宗,先是憂懼成疾,禪位后或嗔罵,或慟哭,竟至掄臂怒毆自己的皇后,顯然屬于狂躁癥,最后成為“瘋皇”。
除了困擾趙氏宗室的兩大遺傳病,寧宗與度宗的低智商也是心照不宣的宮廷秘密。
宋寧宗有消化功能紊亂癥,關(guān)注飲食宜忌自是人之常情,但怪誕之舉卻令人啼笑皆非。他用白紙為底、青紙為邊,讓人糊了兩扇屏風,其上分書:“少飲酒,怕吐”與“少食生冷,怕痛”。
每次巡行后宮,就命兩個小宦官各扛屏風前導開路,到達后正面豎好,有勸酒食者,就手指屏風示意。作為堂堂大國之君,竟不能應對金朝使者的入見禮儀,“陰使宦者代答”,其治國能力不言而喻。
晚宋周密毫不客氣認定,“寧宗不慧而訥于言”。有學者判斷,“宋寧宗為魯鈍型精神發(fā)育遲滯,相當于輕度的精神發(fā)育不全”。
宋度宗是宋理宗的親侄,《宋史》說他“資識內(nèi)慧,七歲始言,言必合度”,完全是虛飾之言。據(jù)《癸辛雜識》,度宗出生后“手足皆軟弱,至七歲始能言”,分明是發(fā)育不良,智力呆滯,長到七歲還不會說話,恰恰證明他的語言發(fā)育能力遠比正常兒遲緩。
縱觀宋帝的癥狀與病因,凸顯出君主專制的非人性,也即黃宗羲所激烈抨擊的:“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選摘自《從陳橋到厓山》)<E:\2019年\12期\Image\2018廉-0221_1.p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