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麗敏
小屁孩的幼兒園里,老師們會帶著他們做各種吃的,然后小屁孩每天回到家,就變著法地給我們上“食育課”。不過他可不是把老師的做法如法炮制一遍,而是豪放不羈地揮灑自己的創(chuàng)意。
他把香蕉搗成泥,再調(diào)入醬油和醋,還要撒入一點點干酵母;或者把豆腐搗碎,再加入可可粉和牛奶,號稱要做“豆腐羹”。姥姥忍不住大聲嚷起來:“這能吃嗎?!”
他號稱要做包子,把面團七捏八捏,弄出一個說不出什么形狀的“怪物”。爸爸瞬間愕然,控制不住地拿起這“怪物”,想要重新整成一個讓眼睛看了能舒服一點的形狀,當然招致大聲的抗議。于是下一次,趁小屁孩不注意,飛快地伸手捏弄幾下——我想他知道自己不該去篡改小屁孩的“作品”,但就是忍不住。
我相信每個孩子生下來,都攜帶著一項任務(wù),就是教導(dǎo)他身邊的成年人如何“放手”——看著事態(tài)在你眼皮子底下脫離你所熟悉、固守的程式,學(xué)著去允許它發(fā)生。
是的,放開手,去允許。我們做不到,因為我們怕。
怕“不好”。怕“不行”。怕脫軌。怕失控。怕有什么不可承受的后果。怕有什么危險埋伏在遠處等著我們。怕未知。未知,對我們成年人常常意味著恐懼,而不是探索的好奇和發(fā)現(xiàn)的欣喜。我們生怕一松手,下面就是深淵。
正是小屁孩一次次地讓我看到自己內(nèi)心的這些怕。很多次,我就干脆一咬牙、一閉眼、一橫心,允許自己松了手。你猜怎么著?底下沒有深淵!我“掉”下去,發(fā)現(xiàn)那里原來是另一維空間、另一種可能。
就像小屁孩的暗黑料理,固然有失敗的時候,但大多數(shù)時候,做出來的東西竟然真的都能吃!有的甚至還出乎意料的美味,有些創(chuàng)意還被姥姥做早餐時借鑒了。
松手的次數(shù)多了,逐漸明白,原來我們心里的多數(shù)恐懼,看似難以穿越,但其實并不真實,幻象而已。
我認識一位朋友,前陣子她的孩子得了一場嚴重的大病。這種時候家里最容易雞飛狗跳,因為巨大的焦慮和恐懼突如其來,裹住了每一個人。每個人此時都會強烈渴望對事態(tài)的掌控,都想讓事情按自己認為的最優(yōu)路徑去發(fā)展。在孩子的治療方案上,她和家人便產(chǎn)生了分歧。于是每天,她跟丈夫吵,跟孩子的姥姥吵,整個家庭仿佛陷入了某種泥淖中。有一天她突然醒悟過來,做了一個決定:松開手,不再爭,就聽從孩子爸爸的方案去治療。
她說得不動聲色,我聽著,卻震懾于這松手過程的驚心動魄。想想“有一種冷叫你媽覺得你冷”,你或許就能理解,一個人在這種情境下能不尋求掌控好讓自己心安,這該有多難。
孩子病愈了,她感嘆:“這事我都放手了,我還有什么不能放手的?”
對這句話,我倒是存疑。實在是因為我們不敢松手的東西太多了:一份工作、一段感情、一些利益、一個關(guān)系、某種狀態(tài)、一個習(xí)慣、某個認知、某種判斷……但有過了這樣深邃的體驗,我想她眼中的世界確實會有質(zhì)的變化。
剛學(xué)會獨自走路的小嬰兒,搖晃著、蹣跚著,這時他們通常很喜歡在手里抓個什么東西。這東西并不真的能幫他們保持平衡、給他們力的支撐,但只要抓著,他們就感到安全、踏實。
許多時候,我們也跟他們一樣,需要緊緊抓著什么,不肯、不敢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