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
海島的冬天總是格外短暫,艱難地從四季的罅隙中探出頭來。天是灰白色的,蒼涼無云。寒風裹挾冷空氣,街邊綠葉仍頑強地傲立枝頭。建筑物仿佛披上了一層輕紗,似霧非霧,朦朧淡雅。世界成了單調(diào)的淺灰色,人們不喜歡這般壓抑。
門前的早餐店熱鬧非凡,形形色色的人一窩蜂擠在門口,邊等待邊玩手機。那家冰激凌店一如往年把店鋪暫時租出去,給了一家“全場三元”的店。它就像是北國候鳥,夏來秋返。冷飲店內(nèi)聚集了很多學生,穿肥大校服,背沉重書包,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作業(yè)很多,考試考差了,哪個老師上課帶口音,哪個同學上課玩手機被當場抓捕。他們活力四射,有著無可匹敵的飛揚青春。冷風經(jīng)過身邊,都要猶豫一下,失幾分威力,悄然繞道離開。
我哈著手,嘴里冒出白色的霧氣。南海的璀璨明珠遠不如內(nèi)陸寒冷,手指沒有溫度。馬路上車來車往,箭一般駛過視野,什么蹤影都沒留下。此刻是一年之末,春節(jié)很早,人們不得不提前備好年貨。大街小巷陸陸續(xù)續(xù)升起紅燈籠,為這蕭瑟的冬天添幾分喜慶,綴幾分溫暖。
海島當?shù)厝嗣窈苌伲蟛糠侄际峭鈦淼暮蝤B。他們在這里工作,定居,結(jié)婚,生子。過年了把家人接來沐浴溫暖。也有很多故鄉(xiāng)實在太遠的,只能提大包小包搶車票,踏進漫無盡頭的人潮。今年沒有鞭炮聲,人們覺得年味淡了。然而不是年味淡了,而是當年能收獲新衣服新零食壓歲錢的小孩子長大了。
菜市場旁邊有一家熟食店。要一份飯,一份三四塊錢的炒地瓜葉,加幾片肉,就可以坐在屋內(nèi)慢慢吃。這些大多是男人。跑出租的,在工地干活的,或者其他一年到頭幾乎沒有存款的平凡人聚集于此,因為一頓偶然的飯局遇見,聊上幾句。他們的父母遠在故鄉(xiāng),自己獨在異鄉(xiāng)打拼,無妻無子,很是悲涼。漂泊的浮萍,什么時候才可以擁有一片可供依靠的湖水?沒有漂亮衣服,沒有充實的年貨,更沒有什么紅包。年年如此。
漫天白霧,滿屋熱氣,人生何如,為什么這么孤寂?
向右踏上另一條路,左邊是老奶奶的雜貨店。小店從我搬到這邊起就一直存在,和那些早餐店扎下了深根,不會離開。生意比較慘淡,先前還被拆掉了一部分。冰柜沉睡,小零食趴在櫥柜里渴望每一個孩童的到來,就像孩童渴望它們的出現(xiàn)。記憶中幼小的自己每天放學都會來買好吃的,蹦蹦跳跳,無憂無慮?,F(xiàn)在不過是老奶奶的臉上多添了幾道皺紋,當年的孩子不喜歡吃零食罷了。
相比之下,茶店是很熱鬧的。海島上的人喜歡喝老爸茶,喜歡談天說地。所有無依無靠的人,一年之盡都可以短暫棲息,哪怕是向陌生人傾吐一年的心事。這家店鋪也存在了很久,從小到大。肉丸還是熟悉的味道,雖說又漲了價。雞爪拌花生,小籠包,各式茶點,我小時候每天下午都會來。而今一切都沒變。
海島的天色很高很遠,不見云端。冬天的氣溫對于北方人仍是夏天。有人沒能熬過嚴冬而死去,有人卻出生在瑞雪豐年,一睜一閉又一個循環(huán)過去了。年年歡喜相伴,歲歲平安。
天空炸開稀稀疏疏的煙花,絢爛與死亡即是永恒,定格在最美麗的一刻。我們的生命不正如此?有過光彩,就很好。這一道道光,或許會托載親人的溫暖,連同驚鴻一面陌生人的友善,送入每一個人心中。吃飽喝足,起身,又要繼續(xù)奮斗了。浮萍還是那片浮萍,湖水還是那潭湖水,多了溫暖。
茶水余溫,不知名的鳥呼啦啦成群掠過棱角分明的房屋,一直飛向很遠很遠的故鄉(xiāng)。
快過年了,但愿人人皆有親可依,有鄉(xiāng)可返,有愛可暖。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