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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彌留之際

      2020-02-25 03:17:08聶與
      四川文學 2020年2期
      關鍵詞:志遠老婆母親

      聶與

      1

      母親看著一米八二的父親躺在床上,如一豎,直挺得天真,那是肌肉因疼痛而痙攣地緊繃。母親知道很快,那一豎就會癱軟下來,伴隨著全身細密的微汗,成一個半網的蜷縮狀,如一種驚天的呼喊。

      沒有人能聽清父親說什么了。

      他發(fā)出的氣聲在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下面,如一截銹蝕斑斑的火車頭,停在廢棄千年的鐵軌上,等待瞻仰。

      在瞻仰之前,母親和兒子志遠商量要雇一個人侍候他的屎尿。母親歉疚地對志遠說:“媽真搬不動了,我實在受不了了?!焙孟袼荒茉俪袚赣H沉重的身體,是一種罪過。

      志遠說:“早就讓你雇人了,就是不聽,你要是累垮了,那真是做兒子的罪過。”

      這回母親把歉疚換成了乞憐,乞憐上蒼派一個能照顧父親的人從天而降,把自己解脫,讓父親獲得安穩(wěn)。

      但這個人太難找了。

      母親說,這個屋子,突然進來一個女人或一個男人,我們三個要24小時在一起吃喝拉撒睡,我都不知道他們是什么人,就湊在一起過上了,誰能受得了。母親退休之前是一名初中語文老師,快速的語氣是一種職業(yè)習慣,總像跟中考比賽跑,如帶著鋸齒的拉拉秧,一走一過不小心就能拉出一道血凜子。

      志遠說:“那就租兩個房間。雇一個男人侍候我爸,你在對面屋自己住,這樣兩全其美。”

      “不行,我得時刻看著那個人,萬一他虐待你爸怎么辦,你沒看電視上報道的那些保姆一一一”母親“咔嚓”一下剪斷了志遠的建議。

      志遠明白了,母親打這個電話不是來求救的,也不是來商討的,就是說說話,發(fā)泄發(fā)泄情緒而已,或者說是來折磨他這個不能在床前盡孝的兒子。

      母親把自己因風濕彎曲的手指照片發(fā)給志遠,志遠看著照片上龜裂不堪,翻著血紅口子的兩雙手,像看著一顆顆炸彈,眨一下眼睛,就血肉橫飛一下,心不由自主地抽緊。雖然他知道,母親這時已經倚著門框跟那幫老頭老太太說著張家長李家短的事兒了。

      作為一名心理醫(yī)生,志遠知道他治不了母親,就像他治不了自己一樣。放下電話,他覺得心里發(fā)堵,又把電話掛回去,說:“媽,我要回去看看我爸。”

      母親在電話里喊:“你回來干嗎?你不好好工作瞎折騰啥?再說了開車多危險啊,你春節(jié)才回來幾天,是不是閑得沒事干?!?/p>

      母親總是那樣,好話也能說得像逆刃劃向一張不知所措的白紙。

      那種沮喪感從記事起就鬼一樣纏著志遠。從小到大,母親永遠都是對他反向說話,哪怕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也會說成,就你那個熊樣,還能考上大學,真是命好。你看你長的那個小腦袋,簡直就是畸形。他站在地上,感覺四面呼呼的風凌厲地刮著自己的臉,睜不開眼睛。

      志遠害怕女人。

      大家都以為他太要強了,一路考到博士,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不過是在人群中掩飾自己不想結婚的一件合體外衣而已。他曾一直害怕博士考完了怎么辦,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出國。出去就再也沒有人問他為什么不結婚了,母親的刀也剪不斷他了。

      但他的導師說,是你的母親讓你成了一張看起來漂亮的剪紙。

      志遠說,我寧可是一張普通的紙,平庸但也沒有那么多的漏洞。

      那不是你說了算的。導師平靜地說。

      志遠硬是經歷了千辛萬苦的跋涉求證才低頭的。母親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時刻提醒自己那些奶水曾經養(yǎng)育過他,但那口井從他記事起,里面就是枯的,完不成映照。

      從小到大,志遠對于母親來說,更像一個藏品,她會向任何一個路過的人,當著志遠的面或不當著志遠的面,訴說著這個藏品上面銹跡斑斑的來路和缺肉漏洞的隱密,然后收進柜子里,等待下一個人。

      母親如此熱衷抖落中傷自己的作品,實是因為對自己的不能接納。

      母親一歲時,外公走過玉米地被人誤認從后面用鐵锨活活打死,外婆背著母親要飯生活。好幾年后,一個八級電工孤兒收留了她們母女,這個外公每天都會喝酒,有時喝著喝著會把桌子掀翻在地。外婆和母親流著淚蹲在地上收拾好,什么都不說,上炕睡覺。顫抖。無眠。

      所以,母親恨男人。

      志遠是在學了心理學之后才知道這個謎底的,可惜他已經中毒頗深,無法自拔。醫(yī)生說志遠是嚴重焦慮和中度抑郁,給他開了勞拉西泮。他吃了一粒,全身癱軟,生不如死,再一看說明書上寫著治療精神分裂癥患者,他把藥瓶從窗戶扔了出去。從那以后,志遠開始自己尋求答案,從醫(yī)學到宗教,從古到今,從東方到西方,他要自救。有時候,他一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他知道那是木僵,他用冥想讓自己坐起來。爬下地。走出去。跑起來。然后累得躺在小區(qū)的草地上,身邊的小朋友圍著他跑來跑去,把手里的毛毛狗癢在他的臉上,他沖他們笑,汗水和淚水滾到唇邊,他吃進嘴里。

      母親第四天又打來了電話。志遠正在接診,把電話按掉了。

      那是一個漂亮女人,坐在志遠的對面,因為內心急需解決問題,上身不由自主地前傾,乳溝一覽無余地暴露在志遠的眼前。故意露肉的患者很多,但志遠知道,眼前這個漂亮女人不是。她的痛苦是沉靜的。她沒有淚水,只有嚴重的焦慮,她的兒子就要奔赴大學的校園,她再也沒有理由不和丈夫睡在一張床上了。她問志遠,我怎么辦,我一想到要跟他一起睡覺,就感覺渾身起雞皮疙瘩,喉嚨發(fā)癢,胃往上嘔,我控制不了自己。女人說。

      “你們一直以來都是以什么樣的模式生活在一起的?”志遠問。女人的臉紅了,說:“我一直都跟兒子睡,從生下兒子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沒有分開過?!?/p>

      “那沒有兒子之前呢?”

      “我是先懷孕后結婚的。懷孕了,就一直在娘家住,生完兒子就和兒子住一個屋了。他對我挺好的。”這是漂亮女人對自己丈夫的唯一評價。

      “他有沒有對你進行過暴力?”

      “有過一次,我要離婚,他就再也不敢了,后來他也習慣了我不跟他在一個屋?!?/p>

      他不會習慣的。志遠在心里說。

      “你們從沒有白天在一起過?”志遠問。

      “嗯?!?/p>

      母親又來電話了。志遠看了一眼漂亮女人,說:“不好意思,是我母親打來的,我父親一直病重,我可以接一下電話嗎?”

      漂亮女人點了點頭,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長吁一口氣,舒緩了一下自己緊張的坐姿。

      母親在電話里說:“兒子,你爸坐地上誰也抱不動他,這回我真得雇人侍候他了,我干不動了,我真受不了了。”

      志遠說:“我現在正在工作,完事給你打過去?!?/p>

      志遠放下電話,看到漂亮女人正眐眐地看著窗臺上的一盆雛菊,輕咳了一聲,女人拉回眼簾看著他。

      志遠說:“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你問我白天——”

      志遠說:“哦,對不起,我想起來了,你們晚上在一起也一直都關著燈吧?”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不想看到他的樣子?!敝具h說。

      漂亮女人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志遠,忽地一下站起來。

      志遠說:“你又要逃避了?!?/p>

      漂亮女人像被揭穿了陰謀一樣的難堪和痛楚。

      志遠在心里笑了。

      “你和他在一起是一種什么感覺?”志遠問。

      “難受,惡心,胃疼——”

      “我能問問你當初為什么要嫁給他嗎?”

      “我不想治了?!逼僚藦木碌钠ぐ锬贸鑫灏賶K錢放在桌子上,轉身推門而出。

      志遠站在窗口看著漂亮女人漸漸遠去的背影,想,你還會再來的。

      志遠給母親回電話,問父親到底怎么了。母親說:“樓上樓下來了四個人才把你爸抬上床,我真是受不了了,這回必須雇人?!蹦赣H的聲音殺伐決斷。

      “那就趕快雇吧。”志遠說。母親對志遠如此輕描淡寫的回應很不滿,她喊:“我上哪兒雇去!”

      志遠說:“只要肯出錢,就一定能雇到?!?/p>

      “那能隨便找一個人來嗎,萬一虐待你爸怎么辦,他連喊都喊不出來?!敝具h知道,母親不僅是擔憂那個要來進駐的陌生人,還有錢,母親舍不得花那份錢。

      志遠從抽屜里拿出銀行卡,用大拇指和中指來回轉動著那張銀行卡。

      母親“啊”的一聲大叫:“你爸又拉了!”電話斷了,志遠的心也斷了。

      四十年了,志遠一直想把那條斷線接起來,但那條線如省略號,怎么努力也連不上,有時,志遠以為近了,母親一把火,前功盡棄。

      志遠去室外抽煙。

      那個抽煙的角落是志遠的另一個戰(zhàn)場。本來前院的空地有一處太陽傘,罩著正襟危坐的木桌和椅子,志遠很少看似休閑的樣子坐在那里,每天他從長長的室外樓梯拾級而上,看一眼會心情不錯,就夠了。有的地方更適合觀賞、閑置和想象。

      志遠更喜歡去前樓居民出沒的地方吸煙,有利于琢磨人,從對方的穿著走路說話,左手拎東西還是右手拎東西,下樓梯先邁哪只腳來判斷其性格特征,游戲一樣。更主要的是志遠整天坐在屋子里,接收太多的負能量和垃圾,他想走出門,透透氣。

      志遠一邊吸煙一邊散步,前樓是陰面,成片的樹蔭從更高處揮瀉而下,涼快清爽又寧靜。反而后院陽光直射讓他感覺過于猛烈,不舒服。吸完了煙,志遠用手指一彈,把煙蒂彈到垃圾箱里。這個動作他已經練了二十多年,完全勝券在握。

      樓上那個離婚的老男人斜眼看了一眼志遠,他幾次跟志遠交涉,說志遠的心理診所來往的人員太多,影響他休息。志遠就懷疑是他總往樓下扔垃圾的。志遠雇了保潔員定期打掃,懶得跟這種人廢話。

      老男人從樓下的小超市買回幾瓶兩塊錢的啤酒,志遠掃了一眼,還有幾袋方便面和小咸菜。老男人看志遠還站在那里抽煙,路過志遠的身邊,腳底踩踏地上的煙頭,有一個黏在他的鞋底上,老男人使勁地跺腳蹭地。

      志遠并不知道老男人蹭什么。他好奇地看著老男人一條腿上下彈跳,直到那個煙頭被甩出老遠,老男人示威一樣明知道鞋底什么都沒有了,還在地上蹭起來沒完,好像剛才踩上的不是煙頭,而是不祥之物。志遠真想揍他一頓。

      志遠當然不會跟一個落魄的怪異老男人一般見識,他分析老男人是躁郁雙向性情感障礙,他一系列極度夸張的動作反應,暴露出了他會有同等強烈的抑郁跟隨。志遠在心里想,可憐的人。

      老男人好像聽到了志遠心里的嘀咕,猛地抬起頭盯著志遠的臉死死地看,志遠迎上去。老男人迅速消失在樓道里。

      2

      母親打來電話說,人雇到了,曾經是一個犯人,問志遠同不同意。志遠問:“他犯的是什么罪?”

      母親說:“我沒問,就是聽說。我覺得不合適,你爸是一個警察,讓一個犯人進咱們屋一起住,太不像話了?!?/p>

      還沒等志遠接話,母親又說,他在養(yǎng)老院已經待了很多年,一直都是侍候癱瘓在床的人,大家都說他人可好了,都爭著搶著要他侍候,我這是找院長走的后門才排上的,你覺得行不?

      志遠知道,母親早已做出了決定,就是在這兒閑著沒事硌牙。他說:“最好打聽到他到底曾經犯過什么事,咱們心里也有個底?!?/p>

      “誰還不犯個錯誤,他是一個孤兒,是公養(yǎng)?!?/p>

      “你要覺得行就行?!?/p>

      “我覺得不行。”母親解氣一樣撂了電話。

      志遠難得地清閑一會兒。他看了一眼墻上咨詢者的時間表,還有兩個小時的空閑,他穿上外套關上門,去找初六。他知道初六這個時候應該在家,如果不在家也沒關系,就當出來散散心,逛逛景了,總是圈在屋子里當心理醫(yī)生,感覺自己像一個大猩猩,跟人相似,但絕對不是人。而初六是最好的停頓,他喜歡初六畫室里的松節(jié)油味,艱澀的刺鼻,但不同凡響,那種味道會攪動平滑的神經,在想要躲避又被迫接納的路上,在抗拒與捕捉中,有什么起飛了。那是藝術的感覺。

      志遠也喜歡初六畫畫時的樣子,光著膀子,拼了一樣,油彩弄得到處都是,好幾條像乞丐一樣的破褲子,上面都是橫七豎八層層疊疊的油彩,初六把他們掛在墻上,那些褲子的褲腰呈現半網的黑洞,沒有盡頭,彰顯他曾是多么的用力,又是多么的無奈。志遠用釘子把那些黑洞釘到墻上,平面了就不再是黑,而是線頭和汗?jié)n。所以,初六說志遠毫無藝術細胞,只能當一個平庸的假人。

      志遠說:“我接觸的才是血淋淋的真實,怎么說是假呢?”

      “因為那些人都生活在虛幻里?!背趿f。

      志遠對初六于他職業(yè)如此的輕慢感到好笑,“難道你不是生活在虛幻里嗎,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無一幸免,你怎么能把自己撇干凈?!?/p>

      “關鍵是我承認自己是虛幻的,而他們不是,他們以為自己的痛苦是真實的?!?/p>

      志遠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欣賞初六的,初六是離他內心感受力最近的那個人。他說話他懂。他不說話他也懂。在畫室里,有時初六畫畫,志遠坐在一邊看畫看書,或者喝茶睡覺,自斟自飲,不說一句話,到時間了,轉身離去。

      但初六從未走進志遠的工作室,每次都是開車到樓下,讓他下來。志遠說,上去坐坐。初六說,不祥。

      志遠哈哈笑:“有那么嚴重嗎?”

      初六說:“我害怕我這個大神把你家的風水給沖了,以后你的咨客就少了,到時候你拿什么養(yǎng)活自己?!?/p>

      “原來你這么歧視我?!?/p>

      “其實我是恐懼?!背趿粗具h的眼睛說。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敝具h拍了拍初六瘦削的肩膀。

      志遠想給初六一個驚喜。他有初六畫室的鑰匙,走得匆忙忘記拿了。敲門,初六沒在。他給初六打電話,沒接。他看看時間還早,索性坐在樓梯臺階上,戴上耳機,看手機里下載的電影《美國麗人》。他感覺這樣跟初六也是近的。這個電影他看了三遍,每個人都想突圍,但每個人都力不從心。

      “那一天很奇妙,再過幾分鐘就要下雪??諝庵谐錆M能量。幾乎聽得到,對嗎?這個塑料膠袋就和我跳起舞來,像一個小孩求我陪他玩?!?/p>

      志遠喜歡這個情節(jié),萬物都有生命,都有一股慈悲的力量,雖然與它們擦肩而過,但都可以光潔如新。哪怕是罪惡,安靜地看著它來臨,再走遠。

      志遠看看時間,快到點了,摘下耳機的一瞬間,他聽到了初六的聲音。

      不是來自屋里。

      是樓下。初六毫無心機的明朗笑聲如白襯衫一樣清爽,那是志遠為之迷戀的地方之一。志遠跑向樓上的拐角,他想給初六一個驚喜,其實是自己想要看到初六驚喜的樣子。

      初六的鞋子。初六的衣服。初六的頭發(fā)。志遠的心一點點柔軟,然后,他看到了初六的身后跟著一個長發(fā)飄飄的女孩兒。

      那個女孩兒長得很小,也許還不到二十歲,一邊吃著蘋果一邊看手機,初六快步在前面走著,搶先給她開門。志遠看到初六摟過女孩兒的肩膀,兩人相擁而入。

      志遠想要的驚喜跟隨他們進了屋子,尾巴卻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身體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電話突然響起來,是初六打來的,志遠迅速按成靜音。初六問志遠,給我打電話了?一如既往的溫柔,聽不出有什么異樣。

      志遠站在樓梯上看著初六的房門問:“沒事,你在干嗎?”

      “一堆活,累得要死?!?/p>

      “別太累了,注意身體?!?/p>

      “知道了,你怎么了,感覺聲音不太好?”

      “一堆活,累得要死?!?/p>

      “又學我,看我怎么收拾你?!?/p>

      “晚上有空嗎?”

      “不行啊,今晚加班,明天吧,明天我去你那里,咱們好好喝點?!?/p>

      “好。”

      志遠賊一樣往樓下走,路過初六的房間,把耳朵貼上去聽,但什么也沒有聽到。

      電話又嗡嗡響起來,志遠看是咨詢者打來的,再一看時間,已經過了5分鐘,他跑到樓下接聽,他說:“實在抱歉,我家里出了點事,今天狀態(tài)不好,我們能改天嗎?”

      對方明顯沒有心理準備,覺得心理醫(yī)生是不可以失約的,大聲地喊:“我不治了,你把錢退給我?!?/p>

      志遠說:“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現在就給你發(fā)過去?!?/p>

      志遠把錢轉賬過去。

      志遠在馬路上把車開得左沖右突,身后的喇叭聲此起彼伏,他像沒有聽到一樣。母親的電話又來了,他狠狠地按掉。走進一家KTV,對領班說:“給我叫個人?!?/p>

      那天,那個女孩兒也許是剛來不久,有點緊張的樣子,好像害怕志遠會隨時沖上去對她進行冒犯。也許是裝的,志遠想。他有些累了,無心再做觀察和判斷。志遠說,把你會唱的歌都給我唱一遍。在那些歌聲里,志遠沉沉地睡著了。他夢見了初六和那個女孩。夢見了那個一直和兒子住在一起的女人,她深深的乳溝,像一道黑暗的河流。還有母親參差不齊的黃色牙齒和父親渾身上下散發(fā)著異味的笨重身體,還有那個沒有見過面的犯人護工,他手里拿著看不清楚的東西舉在空中。還有很多沒有記住的面孔,也許是咨詢者,也許是自己。

      臨走,志遠把錢包里的現金都給了女孩兒,對她說:“別在這兒唱了,回家吧?!?/p>

      女孩兒不解地看著眼前這個露著茫然眼神的男人,不知如何回答,嘴角向上翹著,呈現出沒有紕漏的規(guī)范笑容。

      志遠走出KTV不知還要到哪里去,開車路過自己的心理診所,像沒看到一樣。他又來到初六家的樓下,抬頭看初六的窗戶,已經黑了。他不知道,初六和那個女孩兒是睡著了還是出去了。他坐在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然后給母親打電話,母親說:“我是不是耽誤你工作了,你以后有事就不用接電話,你爸現在基本穩(wěn)定了,不用著急了?!敝具h想,母親突然變得柔和,也許是太累了。

      “我爸怎么穩(wěn)定了?”志遠問。

      “那個護工特別會侍候人,端屎端尿把你爸侍候得特別好,還有力氣,你爸180斤的體格他都能抱到椅子上,我決定雇他了。

      “你打聽出來他以前因為什么事進去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別提了,只要能把你爸侍候好,他以前干過啥跟咱們沒關系?!蹦赣H又開始不耐煩。志遠連忙打?。骸澳阋怯X得好就行,我離得遠,也感覺不出來到底行不行。”

      母親說:“你爸太可憐了,他腦子還是清醒的,就是全身動不了,說不出話,你說那跟在地獄里有什么區(qū)別?”

      “媽,你可以給我爸念一些他以前喜歡看的書,或者回憶一些你們以前發(fā)生過的事,他的心里會好受些?!敝具h建議。

      “對了,我怎么沒想到這個呢,還是你這個心理醫(yī)生懂得多。”志遠能感覺到母親在電話那頭開心的樣子。他感覺一股熱流掃過心臟,母親這么正面贊美他的話讓他有點猝不及防,臉一下子脹得熱,興奮地說:“媽,我給你郵一個平板電腦,你把你們年輕時候的照片都輸進去,每天翻給我爸看。”

      “我哪懂得弄那些。”

      “可以找身邊年輕人幫著輸入啊。”

      “得了,你可別整那些沒用的了,我一天老多事了,哪有閑工夫整那玩意兒。還給你爸看照片?你知道我一天干多少事不,成天到晚地洗涮,洗完這個洗那個,你爸他現在就是一個廢人,全都靠別人侍候,一天紙尿褲都不知要換多少個,不是拉就是尿。對了,前天都得褥瘡了,養(yǎng)老院的衛(wèi)生所護士來給上的藥,我跟他們干了一仗,他們把你爸的藥給換了,我都不知道,也沒告訴我一聲。我說,你爸原來那個藥可好使了,憑什么就給換了,后來說是沒貨了,我看就是瞎扯淡,他們可壞了,我跟他們嗷嗷吵吵,后來副院長、主任和樓長都來給我賠禮道歉了,說不應該換藥不告訴家屬。你馬姨本來跟我最好,要不是她給我和你爸推薦這個地方,咱們也來不了,本來我對她是感恩戴德的,你每次來給我買的水果我沒少給她。這次發(fā)生這個事,她不但不替我說話,還背后跟別人說,我就那個脾氣,得理不讓人,特別兇。我去她屋一腳把門踹開,指著鼻子給她一頓臭罵,她一聲沒吱,過后還給我送東西,我給攆出去了,敲門我也不開。她就是個混蛋,不知好歹的東西,狼心狗肺……”

      那種沮喪感又來了。從小到大,母親的語氣、節(jié)奏、詞句、氣息都熟悉得令人心顫,那是完全聽不出個數,只有劈頭蓋臉,無處躲藏的大雨如注。渾身冷得發(fā)抖。

      “還有別的事嗎?”志遠喊。

      “沒事了。你好好工作啊,別成天抽煙喝酒熬夜,不知道你一天想什么,不正常,簡直就不正常?!蹦赣H咬牙切齒地說。

      “你說誰不正常了?我怎么不正常了?像你和我爸打了一輩子就正常了?你們那種婚姻才是地獄呢?!敝具h徹底爆了。

      “你又瞎編了,我和你爸從來沒吵過一句,更沒動過一下手。你總是瞎編,你還心理醫(yī)生呢,還給人治病,你能治個啥!”

      志遠“啪”地摔了電話。氣得渾身發(fā)抖。

      志遠恨自己為什么四十年了,還沒有練成鋼筋鐵骨刀槍不入,為什么還會被母親的刀斧所傷。他拿出一支香煙點上,狠狠地吸,像要吸到血液里,腦中無可抑止地浮現父母在他小的時候,天天因為炒菜忘了放鹽、晚上沒生好爐子、鄰居借錢不敢去要那些瑣碎小事,從一開始的小聲嘟囔到后來的大打出手。有一次父親拽過母親坐在窗臺上的雙腳拖到床下,母親的頭狠狠地磕到地上,志遠嚇得緊緊捂著眼睛,抖成一團不能動彈,然后就暈了過去。現在,母親把這些全盤否定,志遠覺得比他在童年時所受的傷害更大,那是背叛了他們共同的記憶,她想抽身而去,獨留志遠一個人在曠野無人中,無言以對。

      志遠感覺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他拿過電話給初六打過去,初六說:“我在家了,來啊。”

      志遠走進初六的房間感覺自己內心有了隔閡感,他看到初六的畫布上躺著赤身裸體的女孩兒,他想到了那個女孩兒是模特,但受不了初六摟著小女孩兒肩膀的親昵,那絕不是畫家與模特之間應有的關系,但初六對志遠的解釋是,你覺得讓一個小女孩兒突然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赤身裸體,她會擺出自然優(yōu)美的動作嗎?我在給她預熱。

      志遠當然知道初六在說什么。

      他沒有再問初六和那個女孩兒的事,初六似乎感覺到了志遠的疏離,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志遠看到畫布時的眼神,初六說:“一個得了白血病的孩子,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志遠微張著嘴,不知道說什么。他想問,你為什么要畫她。又覺得沒有必要。初六說:“我想幫她募捐?!?/p>

      “會救活嗎?”

      “醫(yī)生已經宣判了死刑,最多一年?!?/p>

      “那你為什么還要做無用功。”

      “因為此刻她還活著?!?/p>

      志遠冷笑。他第一次發(fā)現初六原來是這么自以為是的人,他想擁有偉大感。志遠說,你會在成就偉大的路上遍體鱗傷。

      “募捐就偉大嗎?”

      “不是募捐本身,是你的動機?!?/p>

      “又拿你那套心理學對號入座了,你把別人都看穿了,你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時刻準備赴死?!?/p>

      “你不覺得你總是這樣說很沒勁兒嗎?”

      “你是害怕我死還是希望我死呢?”

      “你的死亡是你自己的事,跟別人無關。”

      志遠沖向初六,兩人像瘋了一樣地撕扯對方。每次都是這樣的開始。大汗淋漓。

      “Ricky的父親,是一個嚴肅古板的軍人,對他的家教極度嚴厲,曾因為他吸毒,把他關進精神病院兩年。從電影最初開始,他就夸張地辱罵自己的鄰居——一對同性戀,我就感覺到他可能是深柜。果然,當他誤會他的兒子是個同性戀的時候,他的憤怒難以遏制,他瘋狂地毆打他,他寧愿他死也不愿他是同性戀。也許這張恐懼的面具,他帶了一輩子,很累吧。在那個雨夜他去了Lester的車庫,把隱藏了一輩子的心情撕給我們看,他把頭靠在Lester的肩上,給了他一個深情的吻??吹竭@里,也就不難聯想,Ricky的母親,為什么總是神情恍惚、形容憔悴和歇斯底里了?!?/p>

      志遠對《美國麗人》的情節(jié)已經倒背如流。初六拿過一瓶酒給志遠說:“想不想讓我畫畫你。”

      “等我死以后再畫吧。”

      “你不會死的。因為你還有痛苦?!?/p>

      志遠拿過畫筆,在那個女孩兒的身上胡亂涂著,初六跳下地一把搶下志遠手中的畫筆扔到地上,喊:“你瘋了,這是我馬上要搞活動用的。”

      “我告訴你,初六,你救不了那個小女孩兒,你也救不了自己?!?/p>

      初六揚起右手重重地把志遠打翻在地。志遠嘴角流出鮮血。初六用毛巾為他仔細地擦拭。

      3

      那個女人果然又來了。她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哭了很久。志遠坐在椅子里等她開口,女人一句話沒說眼淚就下來了。志遠給她倒了一杯水,說,喝點水吧。女人看著水杯,猶豫著要不要喝。志遠想,如果她喝了,他們今天的咨詢就會比較順利,如果她拒絕,一定是無功而返。

      女人看著那個水杯,好像在看著一道生死的河流。她低下頭又抬起來,抬起來又低下去。志遠說,喝點水你也許會舒服一些。

      女人似乎被舒服這兩個字打動了一下,她伸出手拿過杯子,放在唇邊舔了一下,又放下了。

      志遠剛剛提起來的心又落下去。

      女人說,“昨晚我們住在一起了?!?/p>

      志遠說,“你哭了?!?/p>

      “他強迫我?!?/p>

      “他強迫你什么了?”

      女人又開始哭。

      志遠說,“你想過離婚嗎?”

      他不同意。他說,“如果我跟他離婚,他就把我殺了,把我們全家都殺了?!?/p>

      “他在嚇你?!?/p>

      “不,他能干出來,昨晚我感覺到了,他真的能干出來。”女人一邊說著一邊仿佛回想著,眼里現出驚恐。

      “你想把昨晚發(fā)生的事情跟我說說嗎?”

      “不。”

      “那好吧,我們繼續(xù)談談你的兒子?!币惶岬絻鹤樱搜劾锏捏@恐更深了。志遠有些不忍,說,“再喝點水吧?!?/p>

      女人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飲而盡。把志遠嚇了一跳。

      女人那天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零星地跳出幾個片段或者說概念,但志遠已經能夠隱隱感覺出來在這個家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志遠不急。女人說,“今天就到這里吧?!?/p>

      志遠說,“下次如果可以,最好把你的愛人一起帶來,我想跟他談談。”

      “他是不會來的。”

      送走女人,志遠看了一下時間表,還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他拿起手頭的一本書,開始讀。讀了幾頁就感覺心有點慌,他打開抽屜拿出一粒藥扔進嘴里。

      志遠通過看書完全了解了心理學才去醫(yī)院看心理科并用藥的,距離第一次吃藥已經過去了十年,他沒有告訴那個醫(yī)生自己是心理醫(yī)生。

      那個女心理醫(yī)生問志遠從事什么職業(yè)?

      志遠說:“教師?!?/p>

      女心理醫(yī)生說:“教師和教師的孩子是得心理疾病最多的人群?!?/p>

      “因為比較。”志遠說。

      女心理醫(yī)生對志遠如此透徹地了解自己而贊賞,她說,“能認識到自己的問題,說明你病得還不是很重,并且有希望走出來。”

      志遠說,“很難?!?/p>

      女心理醫(yī)生看著超乎尋常冷靜的志遠,有點好奇。她說,我覺得你更像一個心理醫(yī)生。

      志遠只有幾個朋友,都是發(fā)小,好像從小扎下的根才能生長,半路的都會攔腰截斷。其實是在那個小城,志遠只能像個隱身人,他要讓來訪者覺得有充分的安全感,哪怕一個側面都不會涉及他的身影,只要有一個七里拐彎的人說到認識他這個心理醫(yī)生,那個人會立刻如驚弓之鳥。所以,志遠不能出現在任何一個來訪者的通訊錄里,他們才是安全的,但這樣的志遠已經接觸不到真實的大地。志遠除了零星的幾個朋友,幾乎與世隔絕,他和初六去郊區(qū)開了一片地,一有時間,就會拿鋤頭去地里干上一天,品嘗那種與泥土親密接觸的真實感。他和初六看著彼此全身細密的汗珠,喝上幾瓶拔涼拔涼的啤酒,然后把音響開到最大,在空曠的大山里嘶吼。

      初六最喜歡槍炮與玫瑰樂隊,喜歡主唱艾克索·羅斯,喜歡他混亂的身世和一意孤行的自我意識。志遠說,早晚有一天,你會成為我工作室墻上的一個牦牛角。

      初六堅定地說,不,是干枯的向日葵。

      下午咨詢完,志遠去找初六。初六還是光是膀子,到處都是油彩,志遠看那個得了白血病女孩的畫,全身赤裸的身上一道血光從天而降,如一條線把女孩兒吊在空中,搖晃。女孩的身下是一條藍色的清澈河流,里面有魚和人,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如船一樣躺在里面,小魚穿插其間,自由地游弋。

      志遠問,募捐多少了?

      40多萬。但遠遠不夠。我們需要至少一百萬。初六的語氣好像要成立一個公司一樣的躊躇滿志。

      然后呢,她只不過把那些錢從她的身體里過一下,然后就是死去。你為什么要折騰一個將死的人呢,為什么不能讓她好好地安靜地離開?

      初六看著志遠,眼里的紅血絲深淺不定。說,如果以你的觀點,我們都不用折騰了,就是坐吃等死得了。

      你們藝術家更注重過程。我們注重結果。志遠有點疲倦地坐回到沙發(fā)上,他想喝杯咖啡,但沒有了。

      初六說,要不我們喝點酒吧。

      志遠說,我晚上還有一個咨詢呢。一個高三應屆生,這些日子他下了晚自習就需要到我這里待一個小時,什么也不說,就是睡覺,然后走人,他媽媽在外面等著,然后付給我500塊錢。

      “你這個錢太好賺了吧。我累死累活大半年,還興許賣不出去一幅畫?!?/p>

      “那一個小時我是緊張的,因為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突然起來襲擊我,或者是崩潰掉沖向窗戶跳樓,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心理咨詢師不害怕喋喋不休的來訪者,就怕什么也不說的,悶葫蘆出臭屁?!敝具h笑著說。

      “推了吧。你不能把自己整得那么累,你的身體不要了?!?/p>

      “我感覺挺快樂的?!敝具h有點洋洋得意。

      “是每個月高額的咨詢費讓你興奮還是他們在你面前完全的赤身裸體讓你感受到一種意淫的竊喜?!?/p>

      “我為自己可以幫助到他們減輕痛苦而快樂。”

      “你感覺你是拯救人類的神嗎?”初六報復地看著志遠。

      志遠說:“我要走了。”

      “你也是懦夫?!背趿谥具h的身后惡狠狠地喊。

      志遠沒有咨詢,就會開車一個多小時去養(yǎng)老院看父親。一路上,他告訴自己,無論母親說什么就當沒有聽見,他的目的是看父親,跟母親無關。志遠發(fā)現開車是緩解焦慮的有效方式,在那種仿佛漫無天際的行駛中,肉身會慢慢融入車流與人海的大江大河,那是自由的,歡快的,自我在相融中消解了,輕松下來。

      志遠推開門,看到父親的下身完全赤裸著攤在光天化日之下,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臭氣。大家忙做一團,女服務員收拾著地上褪下去的臟衣服,母親一邊用毛巾給父親擦洗身體一邊罵著臟話,她罵父親為何不能再挺一會兒,等她跑過來扶他去衛(wèi)生間解手。她的臟話就像罵兒時的志遠一樣的自然,從嘴巴里狂瀉奔竄,如掙脫的野雞,雞毛漫天遍野,一地雞屎橫飛。那個犯人護工站在一旁有點插不上手的難堪,好像收了人家的錢在這個關鍵時刻得做出點姿態(tài)。但他確實不知道自己應該干什么。

      “把他給我抱起來!”母親憑空一聲大喊,犯人護工嚇得瑟縮了一下,快速走到父親面前,雙手夾住父親的腋下,把父親從輪椅上半抱著拎起來,上衣串了上去,父親的下體更加完全地裸露出來,癱軟地“當啷”著在空中零亂,褶皺縱橫,如一塊被揉搓得完全失去了本來面目的布團。

      父親就那樣半站著支著兩條瘦骨嶙峋的腿,任母親粗鄙而兇狠地用毛巾狠狠地擦拭著他身上的穢物,擦一下罵一句,擦一下罵一句。節(jié)奏明快。

      志遠站在門口,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他看著屋子里出來進去的人們,像看一場人間鬧劇,那個女服務員看起來不太大,但已經完全適應了這樣的場面,久經沙場一樣地毫無難堪之色。志遠想起有一次,母親給志遠打電話說,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對一個女服務員說,“能讓我摸一下你的手嗎,我給你三十塊錢?!?/p>

      志遠問,“那個老頭沒有人來探望嗎?”

      “是,抗戰(zhàn)老兵?!?/p>

      “那個女服務員讓他摸了嗎?”

      “沒有,哭著跑出去了,告訴院長不想干了。院長來了,把老兵的被子一下子掀開,讓那個女服務員看,女服務員看到老兵的大腿根部齊刷刷地截斷,如一個木墩,驚叫著捂著嘴又哭出聲來。從那以后,女服務員再也不哭不鬧了,主動承擔給老兵擦身的工作?!?/p>

      志遠看著幫母親一起給父親擦拭身體的女服務員,也就三十多歲的年紀,心里說不出來的不是滋味。他想上前幫著干點什么,但母親的臟話像木棍一樣,一根一根地豎在他和他們之間,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志遠一邊開車一邊流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但就是止不住地洶涌地流淚。他覺得自己不是個人,但他就是跨不進那道門。

      他總感覺母親就像一個魔鬼,把每個人都殺得片甲不留,但母親彎曲的手指又像一道符咒,在控訴著她人間的委屈。

      志遠那天的心情糟透了,他感覺又要堅持不住了,想把第二天的咨詢全部推掉,換個時間,但他知道她們是不會允許他那樣做的,他在她們眼里接近神。他只能又多吃了一些抗焦慮和抑郁的藥,他看著那些藥片,如看著一個又一個仇敵。他知道,如果他不用那些藥頂著,他不僅會永遠失去這個病人,更重要的是他會深深傷害她們好不容易跟他建立起來的勇氣和信任。

      她們是一群在地上爬的螞蟻,一陣風都可能要了她們的命。

      志遠回到工作室,他希望自己的情緒可以穩(wěn)定一下。他坐在椅子里,微閉著眼睛,想做一次深切的瑜伽冥想,想要讓自己進入最佳的狀態(tài),等待著那個向他求救的人。

      “O——M”

      志遠反復唱誦著瑜伽語音,據說,這個“O——M”語音是人類與梵天鏈接的密碼,長期唱誦就會周身散發(fā)出白光,消磨一切肉身的毒素,達到潔凈的功能,成為一個重生的自我。有一次,志遠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束白光,他身在其中仿佛已經消失,沒有意識,沒有痛苦,只有寧靜祥和充溢空間,一睜眼,過去了三個小時。他想,那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禪定。一想到這,他覺得自己還有救。但那次以后,他再也沒有找到那種感覺。他知道,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砰”的一聲巨響。如一把鋼刀生生切斷了志遠好不容易進入的狀態(tài),一盆西瓜皮如扇子一樣散開在平臺上,西瓜水洋洋灑灑地滴落在昨天剛剛請人擦拭的窗玻璃上。也許藥效還沒有起作用,也許是父親的樣子對志遠的刺激過于強烈,志遠沖出門去,對著樓上破口大罵,他的臟話如母親一樣流瀉而出,就像早就已經揣在他的腦袋里,根本不需要挑選隨手就可以一把一把地扔出去,他感覺是那么的駕輕就熟,不勝歡暢。他的臟話把樓上二十多層的窗戶都敲得咚咚亂響,好像要把它們全部震碎似的無止無休。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越來越尖銳,仿佛要破窗而入,跟他們所有人決一死戰(zhàn)。

      但樓上幾百戶人家沒有一個人應戰(zhàn),所有的窗戶都平靜地看著他的丑態(tài),他感覺自己很無辜,他覺得他們的沉默是對他更大的嘲諷和不屑。他希望這時能有一個人勸他消消氣,回去吧,別氣壞了身體不值得。但沒有人,他們齊刷刷地噤聲,就像對他的集體封殺。

      志遠這時才發(fā)現那個增加的藥片并沒起到什么作用,也就是說,人在極度的刺激之下,藥效微不足道,體內強大的反作用力也許會更加地讓人產生興奮。這個結果讓志遠高興,他用自身的體驗證明了人是可以戰(zhàn)勝藥物的。

      他朝樓里走去,他往樓上走。他要確定到底是誰往樓下扔的西瓜皮,他想從安靜的樓道里發(fā)現點他想要的蛛絲馬跡。他一邊走一邊哼起了歌,也許是對剛才泄憤的一點獎賞,也許是自欺欺人的壯膽,也許是無人理睬的自嘲。他感覺嗓子灼熱,朝地上吐了一口濃痰,那口痰跟那扇推開的門差一點相撞在一起,樓上那個單身男人從門里探出半個身體,志遠和他差一點鼻尖對上鼻尖。

      志遠本能地后退,腰撞到樓梯扶手上,生疼。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單身男人指著那口濃痰說:“你給我擦了?!?/p>

      志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許是剛剛那么生猛的咒罵讓他已經舒緩了情緒,那種憤怒在體內正慢慢消退,他反而笑了。

      志遠對單身男人說:“好,我回去拿拖布上來?!?/p>

      單身男人一下子攔住了志遠正要往下走的身體,說:“你現在就給我擦了?!?/p>

      志遠說:“我拿什么擦?”

      “用你的嘴。”

      志遠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明白單身男人說了什么,他感覺體內剛剛退卻的潮水再一次狂涌地往回返,他想控制但無濟于事,他問那個單身男人,你再說一遍。

      “你給我舔干凈?!?/p>

      志遠“嚎”的一聲,“我操你媽!”隨手抽出別人下班之后往欄桿上綁自行車的鐵鏈子,往單身男人的身上猛地抽去,單身男人本能地往樓下跑,志遠在身后狂怒地追打。這回,大家都被單身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震醒,紛紛從屋子里走出來看熱鬧,那天,整個樓群里幾十上百人都看到了,志遠揮舞著鐵鏈子在那個單身男人的后背上留下了數不清的血痕,一層又一層,有人報了警。志遠被帶上警車的時候,又朝躺在地上的單身男人吐了一口更濃的痰漬,大家都說,還心理醫(yī)生呢,簡直就是變態(tài)。

      志遠坐在警車里,看著那個約好咨詢的來訪者夾雜在人群之中,臉色煞白,渾身顫抖,他感覺自己罪孽深重。

      警察戴著白手套把志遠的作案工具放在一個透明的塑料袋里,用手拎著。志遠今生第一次戴著那個冰涼的手銬,感覺沉重,有點支撐不住的難受,他把手放在大腿上面,頭靠在后背椅上,藥片開始起作用,他感覺異常寧靜,世界好像都不存在了那樣的寧靜。

      到了警局,志遠和單身男人分頭關在不同的房間,警察來回穿插著做筆錄。警察對志遠說,他說給他拿住院費再加三萬塊賠償就可以免于起訴。

      志遠說:“一分都不拿?!?/p>

      “那你會被拘留十五天?!?/p>

      “好?!?/p>

      志遠戴著手銬在筆錄上簽字。他想,跟一群罪犯在一起待上十五天也許是一種不一樣的療治,也許病得更重,誰知道呢?不試怎么會知道呢?

      4

      那個開出租車的發(fā)小是志遠最信任的人,總會把社會上流行的黃段子和那些輕易搞不到手的黃視頻成批成批地發(fā)給他,志遠在哈哈大笑和無比放松中,感覺一點點小歡樂,然后發(fā)出感慨,高手在民間。他去逛市場買菜的時候,對小商小販就多多少少有點敬意了。

      那個總給志遠開藥的女心理醫(yī)生,最后成了志遠的老婆。事實證明,這個選擇是無比正確而偉大的。

      志遠和老婆已經分居十多年了,老婆在另一個屋子里。但志遠覺得他們的婚姻是比較健康的那一種,因為他們會無差別無限制地交流內心的感受。比如,志遠會跟老婆提起當年他跟初六說不清道不明的那一段,老婆是心理醫(yī)生,對志遠能如此深刻剖析自己感到滿意。志遠說,“也許我們那時體內有太多的多巴胺釋放不出去,又都不敢碰女人,就用廝打對方去發(fā)泄。也許還有獨占,就像談戀愛一樣?!崩掀耪f,“人類有30%會愛上同性的心理,但并不一定會發(fā)生性關系?!?/p>

      志遠說,“那時,我就是跟母親較勁兒,跟這個世界較勁兒,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好像只有那樣才能證明我存在?!?/p>

      “你挺晚熟啊?!?/p>

      “但并不影響我當一名優(yōu)秀的心理咨詢師?!?/p>

      “每個人的人格都是分很多層面的,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的隱私?!敝具h看著老婆意味深長地說。

      老婆說,“你每天聽到的都是隱私還不膩啊?!?/p>

      “我想聽聽你的。作為交換。”

      “我并沒有想聽你的隱私,是你主動對我說的?!?/p>

      “但你為什么不拒絕,你應該知道,只要你聽了,我們的關系就會變得岌岌可危。但事實上不是那樣。那是表面的?!?/p>

      “其實已經是了。從什么時候開始的?”老婆認真地看著志遠。

      志遠說,“從我們分居開始的吧?!?/p>

      “分居是一種生活模式,并不能說明什么實質的問題?!?/p>

      “你真那么想的?!?/p>

      “當然。我身邊的很多姐妹她們早就跟我們一樣了,有的三十多歲就開始了,但依然過得很好?!?/p>

      “也許這是一種文明?!?/p>

      “更是對人性的保護?!?/p>

      志遠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害怕老婆的,從心里實實在在地怕。老婆好像可以隨時拿著手術刀對他進行開膛破肚的翻檢,再不動聲色地對其縫合,他卻渾然不覺。她的冷靜和淡然像一個絲毫看不出痕跡的間諜,潛伏在他的身邊,會讓志遠突然警覺,眼皮突突地跳。

      但志遠離不開她。志遠發(fā)現,老婆是他的定海神針,他每天無論面對多少負能量,回到家對老婆說一通,就像一個孩子回家向媽媽訴說一天里學校發(fā)生的事,心里就會踏實。老婆會客觀而平靜地聽志遠叨叨完,給予必要的點評,然后說,“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p>

      志遠拿出抗抑郁的藥吃下,把門關好。反鎖上。

      那個女人是一個星期之后來的,她明顯憔悴了很多,可以想象這個星期她是怎么熬過來的,女人說:“兒子不再給我發(fā)微信了,電話也不接。”

      志遠說:“你想讓他跟你說什么?”

      女人開始哭。女人說:“我們在一起十九年,我接受不了他突然對我這么不理不睬,無聲無息。”

      “你想讓他跟你說什么?”志遠開始質問。

      “學校里的情況,我想知道他生活學習得怎么樣了?!?/p>

      “就只這些?”志遠咄咄逼人。

      女人張大著嘴驚恐地看著志遠,好像志遠是一個殺手站在了她的面前。

      志遠不依不饒:“你到底想要他跟你說什么?”

      女人“噌”的一下站起身來,拿起面前的水杯朝志遠扔過去,水漬在志遠的身上快速成一個拳頭的圖案,摔到地上碎了一地,志遠沒有動,女人捂著臉號啕大哭。

      志遠說:“需要躺一會兒嗎?”

      女人說:“可以嗎?”

      “當然?!?/p>

      那天女人在志遠的工作室沙發(fā)上睡了足足三個小時,志遠在一旁靜靜地看書。女人醒過來精神好了一些,說:“有水嗎?”

      志遠看地上的玻璃碎片。

      女人去衛(wèi)生間找掃帚清理。

      志遠說:“這回感覺好一些了吧?”

      “嗯。謝謝你,我明天再來?!?/p>

      “你下個星期再來吧?!?/p>

      “為什么?”

      “因為我沒有時間。”

      女人失望地打開房門,突然轉過身來看著志遠。志遠面無表情。

      5

      志遠從拘留所出來,老婆把手機還給他,他一看,至少有一百多個電話,他笑了,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真的是他們的神。老婆說:“多虧你沒有情人,否則一定暴露了?!敝具h說:“我真想有啊,可惜沒人跟我?!崩掀耪f:“怎么可能呢,是你沒有安全感。”一語中的,志遠不喜歡老婆的過于精明。拿過手機挨個把電話打回去。不停地道歉、解釋和請求理解。打得口干舌燥。大多數人都是又重新約了咨詢的時間,也有一小部分人根本就沒有接電話。志遠想,這些人也許本來就不打算真正咨詢的,就是一種試探和了解。每天他都會接到這樣的電話,想來又不敢來,基于各種原因,害怕暴露,感覺很貴,問志遠多長時間能治好,志遠每次接到這樣的電話,都有些不耐煩,他會說,如果你沒有勇氣來到我面前,我們在電話里說什么都是無效的。

      對方有時會對志遠的生硬不滿,她們覺得自己是要給對方送錢去的,他應該熱情主動一些才對,就像買衣服鞋子,那些服務員不吝贊美之詞。但志遠有自己的設置,他知道他們已經趴在地上了,打一下比哄一下效果更好。

      志遠回了一天的電話,才發(fā)現拘留十五天,母親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他,這讓他感覺不正常。他把電話打過去,沒人接,他給養(yǎng)老院的工作室打去電話,還是沒人接。他問老婆:“我在里面的這些天,我媽找過你嗎?”老婆說:“沒有?!?/p>

      志遠走出工作室開車去養(yǎng)老院,一邊開車一邊用藍牙打電話,他想問問他們需要什么,他給帶過去,但一直沒有人接,這讓志遠又感覺到焦慮。其實,志遠特別害怕給母親打電話,母親不接電話是常態(tài),接了反而成突兀。志遠會隨著母親不接電話的數次,焦慮成倍上升,有一次志遠不停地給母親打了幾十個電話還是不通,氣得把電話摔到了墻上,自己又開車去站前買了個新手機。老婆說:“你是不是早有此意,這次就是找個借口???”

      志遠笑著說:“潛意識里也許是吧?!?/p>

      志遠發(fā)現,那種焦慮是鏈接在他和父母之間的一個果實,碩大飽滿鮮艷。因為它的存在,才逼著他成為一個成功人士,但那個果實,只能看不能吃,劇毒無比。

      志遠推開父母房屋的門,只看到父親躺在床上睡覺呢,犯人護工坐在椅子里看著沒有聲音的電視劇,母親不知去向。他問犯人護工,犯人護工搖頭。他很少說話,除了無條件聽從母親的指派,就是吃志遠定期送去的水果糕點。志遠每次去都大包小裹地搬運,他覺得他和父母之間最后也許就剩下這無聲的食物了吧。他想他們吃著他開那么遠的車買來的食物,會不會覺得他這個兒子沒白養(yǎng)。如果有那么一刻他們感覺到了,他心里也會好受一些。

      志遠去養(yǎng)老院辦公室問母親在哪里,工作人員告訴志遠母親在多功能廳。志遠推開門縫看到母親拿著一紅一綠的兩把扇子在空中揮舞,身后跟著一群已經快要掉渣的老頭老太太。母親一邊領舞比畫著動作一邊高聲安慰大家,記不住動作無所謂,主要是鍛煉身體,有精神頭。大家隨聲附和,對,對,對。

      志遠又返回到父親的房間,他已經醒了,看到志遠,把嘴張得老大老大的笑,嘴角淌出哈喇子。犯人護工忙麻利地拿過白毛巾擦拭,志遠接過去給父親輕輕地擦,父親把一只青筋暴凸的手舉起來,志遠緊緊地握住,父親又張開大嘴笑。

      志遠想把父親抱到輪椅上,試了幾下,力不從心,他有腰椎間盤突出,不敢太用力,犯人護工把父親抱到輪椅上,這讓志遠心里不好受。他想,如果自己把父親抱起來,父親會更加高興的,他在心里嘆了一口氣,把買來的米粉沖了喂給父親吃,父親只吃了兩口就搖頭。志遠又切了一塊父親曾經最愛吃的香瓜,父親把香瓜在嘴里反復地裹水,最后又整塊地吐了出來。志遠看著碗里一大堆吐出的食物,他知道,父親是什么也吃不了了。他的心一疼,正要跟犯人護工商量,兩個人能不能合力把父親抬到外面的院子里去曬曬太陽,母親拎著大扇子推門進來,說:“干什么,干什么,萬一折騰感冒了怎么辦?你倒是孝心,你就來這么一會瞎折騰啥啊,他要是有病了,遭罪的是我,那次你買的什么啦,我一下沒看住,你給喂的,拉了三天,我洗了六條棉褲?!绷鶙l棉褲,母親又加重了語氣強調了一次。志遠說:“那好,不出去了,我爸在屋子里成年累月不出去曬曬太陽也不行啊?!蹦赣H說:“誰曬了???我曬了嗎?我成天整他就在屋子里,我也沒曬??!”

      “那你不是唱歌跳舞活動了嗎?”志遠小聲地辯解。

      母親“嚎”的一聲叫起來:“我就跳那么一會兒,一個星期就兩個小時,讓你看見了,我累的時候你根本就沒看到,我都要累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志遠說:“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你成天整那個診所,總接觸不正常的人,早晚有一天你也完蛋?!敝具h感覺那些箭鏃又刷刷地向他射來,說:“要是沒什么事,我就走了,還有咨詢快到點了。

      “快走吧,快走吧?!蹦赣H跟著志遠下樓小聲說,“以后來別買那么多東西了,你爸根本就吃不了東西了,都得喝稀的,我牙口也不行了,什么也咬不動,那些東西都讓那個護工吃了,可真是便宜他了?!敝具h說:“多給他點實惠對我爸不是更好嗎?!?/p>

      “我給他的夠多了,我在別人給他錢數的基礎上又加了50塊錢,再加上這些水果,他一個月能多占好幾百塊?!敝具h說:“這些都是小錢,不必計較,只要給我爸侍候好比啥都強。”

      “其實他一天也沒干啥,就是抱來抱去的幾次,其他都是我干,我給你爸換紙尿褲,給他擦粑粑,給他洗衣服,給他喂飯,給他開關電視,給他——”

      志遠打斷說:“媽,你回去吧,外面風大,別吹到了?!?/p>

      “沒事,我這一天也難得到外面來透透氣?!蹦赣H說。

      志遠發(fā)動車子,看到母親一直站在風里,沖他擺手,她的手指是彎的,在空中像一截斷木,一直到他的車子再也看不見為止。

      “年少時露營躺在草地上看到的星星,變黃了的楓樹葉子,自己的出生,一家三口的秋千架……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經過生活的磨礪,她們都帶上了各自不同的面具,游走在渾渾噩噩的塵世里,活得隨隨便便,冷冷淡淡,忘記了曾經那么平凡卻美好的生活?!?/p>

      志遠鼻子發(fā)酸,說不出來的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很游移,飄忽不定,他無論想怎么抓住它,看個究竟,都抓不住,看不清。

      志遠開出養(yǎng)老院的大鐵門,長出一口氣,每次去養(yǎng)老院都讓他感覺到像赴一場戰(zhàn)役,帶著大大小小的彈片回來,每次回來他都無一例外地在工作室的小屋子里手淫,讓那種焦慮的情緒通過精液的排出而得到暫時的緩解。然后,咨詢的人來了,他正襟危坐地傾聽、分析、講解、共情。他那么迷戀自己的職業(yè),哪怕他知道,自己病得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那個女人帶著丈夫出現在志遠的面前,志遠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女人的丈夫長得矮小,眼神不定,看起來有點猥瑣。志遠讓女人先去另一個房間里休息一下,他想跟女人的丈夫單獨聊聊。

      志遠沒有想到女人的丈夫一言不發(fā),就是直勾勾地看著地面,志遠想,不說話你為什么要跟著來呢。志遠問女人的丈夫:“你想解決家里的問題嗎?”

      女人的丈夫看著志遠,眼里全是退縮。志遠說:“要不,您想想再來?!?/p>

      女人的丈夫終于開口:“求求你救救這個家吧?!?/p>

      志遠說:“你坐下來說,我需要找到你們問題的癥結所在?!迸说恼煞蛘f:“都怨我無能啊,都是我的錯。”志遠說:“你這樣想也許就是問題的關鍵?!?/p>

      那天,女人的丈夫在診所里坐了一個小時,除了反復說這句話外,再也沒有說出其他的內容,志遠又不能直接撕開他們極力隱藏的傷疤,但志遠知道,這樣打迷魂陣下去,對治療只有傷害沒有好處。

      他想推眼前這個男人一把,又不是十分的確定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害怕萬一崩潰了,后果不堪設想。他希望女人的丈夫能自己主動勇于面對。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志遠知道,這個男人做不到。

      志遠送走他們,感覺說不出來的累,這樣原地踏步的病人很多,他替那個女人著急和擔心,她來時一次比一次憔悴和削瘦,這是一個不好的兆頭。志遠想,如果再沒有什么進展的話,他就把他們推薦給自己省城的導師去治療。

      6

      樓上的老男人一直在醫(yī)院住著,法院傳喚說,即使拘留,醫(yī)藥費也是要付的。志遠說:“那就再拘,一直拘到把藥費頂完為止?!崩掀耪f:“你這是跟那個老男人頂上了?!敝具h說:“對,我就是不會給他一分錢的,他不就是看我賺錢不順眼嗎,我就讓他不順眼下去看他怎么的?!崩掀耪f:“你覺不覺得自己就像十二歲青春叛逆期的時候,跟整個世界都較勁兒?!敝具h說:“他讓我把那口痰舔干凈,他媽的,他是不是瘋了,我就是要讓他付出傷害我的代價?!崩掀耪f:“他傷害了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住了,而且又握在手里不撒手。在你的記憶當中,有類似的經歷嗎?”

      志遠確定地搖頭說:“沒有?!?/p>

      “我說的是類似。”

      “記不得了?!?/p>

      “你再想想?!?/p>

      “也許很多吧。我累了。”志遠對老婆說,“我想睡了?!?/p>

      “記得吃藥?!崩掀虐验T給志遠關上。志遠聽到老婆一聲壓抑的輕微嘆息。

      志遠躺在床上想著跟那些殺人犯住在一起的十五天,他特別害怕自己抽搐過去。這個秘密連老婆也不知道,就像一個隱蔽的殘疾,不能示眾一樣。他刻意地調整自己的心態(tài),告訴自己就當人生體驗了,是一種臆想的完整。但他還是抽過去一次。那個嫌疑人以他的判斷是精神分裂癥患者,他總是在下半夜起來四處游走,在屋子地中間尿尿,可笑的是,他總是精準地尿到一個地方。志遠聽著嘩嘩的撒尿聲,他感覺那個人好像在朝他走來,把東西掏出來,沖著自己臉,淋漓不凈。他越想越怕,越怕越不能控制地顫抖,直到全身抽搐成一團,口吐白沫。

      在余后的三天里,他活得特別沒有尊嚴,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對他進行辱罵,甚至是揮打。他蹲在角落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背《心經》。當背到“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那句時,感覺身上的盔甲嘩啦一聲全都卸了下去,他躺在那些碎屑之上,如身著羽毛般輕盈剔透。

      他出來之后,在診所無數次地體驗那種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的感覺,但一無所獲,所以,他想再嘗試一下。他迷戀那種感覺,那種有如重生般的溫潤。

      對,溫潤。這兩個字是志遠一直以來追求的,誰給他這樣的感受,他就會視對方為摯友,甚至是親人。

      漂亮女人最后一次來找志遠時,瘦得已經不像樣子了。志遠想,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帶著她往前走一步。漂亮女人有氣無力地說:“兒子戀愛了?!?/p>

      志遠說:“你應該高興啊,孩子大了談戀愛了,說明他是一個身心都正常的人?!?/p>

      漂亮女人開始哭。

      志遠說:“你是不是特別傷心和難過?”

      漂亮女人哭得更厲害了。

      志遠說:“你希望他一輩子都不和除你以外的其他女人在一起嗎?”

      漂亮女人抬頭,好像志遠揭開了地球之謎般驚懼。志遠說:“我治過很多像你一樣的家庭?!?/p>

      漂亮女人輕舒了一口氣??嚲o的身體緩和柔軟下來,重新深陷進椅子里。

      志遠說:“你的選擇會很艱難,你內心真正害怕的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的兒子?!?/p>

      漂亮女人捂著臉說:“我怎么辦啊,我怎么辦?”

      志遠說:“慢慢來,不要著急,你可以試試去接納一下自己的愛人。問問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不需要他,如果沒有兒子擋在你們之間,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漂亮女人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的心理醫(yī)生,突然就這么赤裸裸地說了出來,她緊緊地捂著自己的嘴,其實下意識的是想要去捂住志遠的嘴。

      志遠把一杯水推到漂亮女人面前,說:“放松點,喝點水會好很多?!?/p>

      漂亮女人又仰頭一飲而盡,問:“還有嗎?”

      志遠說:“我去燒水?!?/p>

      漂亮女人說:“涼的也行?!?/p>

      志遠說:“你要學會等?!?/p>

      母親來電話說:“你爸現在吃得可多了?!敝具h的心一緊,說:“不能給我爸喂太多,他的吞咽功能有問題,會嗆的?!?/p>

      母親說:“你知道啥啊,你爸都瘦了,要是再不多吃就沒命了,一米八多的大個子,現在都瘦成什么樣了?!蹦赣H說著開始哽咽。志遠忙說:“行行行,讓我爸多吃點,需要我買什么提前告訴我。”母親說:“你拿一張紙記一下,下次帶過來就行?!?/p>

      “三副手套。十根黃瓜。二十個西紅柿。兩個西瓜。八個衣掛。兩件毛背心。四條襯褲?!?/p>

      “怎么一下子買這么多?”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要送人的?!?/p>

      “送誰???”

      “你爸有病,我總得求別人幫忙,我得把人情還了?!?/p>

      志遠說:“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晚上下班就過去?!?/p>

      “不著急,不急著用,你啥時有空啥時帶來就行,你爸現在可能吃了,挺好的,不用惦記?!弊詮哪莻€犯人護工來了之后,母親的情緒明顯平緩了許多。

      志遠拿著記好的紙去市場買東西,扔進后備廂,想如果快的話,六點半應該能完事,他想最后那個咨詢者,爽約不來了最好。

      老婆打來電話說:“樓上的老男人一直住在醫(yī)院里,他要是不出院就像一個定時炸彈放在那里,早晚是個事?!敝具h說:“你讓他住,一直住下去,他要是有錢他就住?!?/p>

      老婆說:“現在不是錢不錢的事?!?/p>

      志遠說:“大不了再拘留我十五天,我不怕?!?/p>

      老婆說:“我怕行了吧,祖宗?!?/p>

      志遠撲哧一聲笑了,讓那么從容淡定的心理主任說出這樣的話太不容易了,結婚十幾年,在印象里也許是頭一次。志遠心軟了,把語氣放平緩了說:“我要是現在給他拿錢,他就會沒完沒了你信不信,他的余生就粘我們手里了,你相信一個心理咨詢師的判斷。”

      老婆這回是明嘆了一口氣,說:“那看看情況再說吧?!?/p>

      放下電話,志遠也有些鬧心,必定他是一家老小,那個老男人就一個人,跟這種人耗下去吃虧的一定是自己。志遠想,也許他應該拿點水果去醫(yī)院看看他,以探虛實。但一想到,他讓自己把那口痰舔干凈,他就又打消了那個念頭,心里蹦出來的話成了,你去死吧。

      志遠咨詢完最后一個來訪者,給老婆打電話說:“不回家吃飯了,要趕去養(yǎng)老院。”老婆的意思不讓志遠開車,要去就打車,害怕志遠的身體吃不消。志遠說:“不用擔心,如果我回不來了,你和孩子也不要難過,我早就做好了隨時離去的可能?!?/p>

      老婆說:“瞎說什么呢?”

      志遠說:“我查了癲癇病發(fā)作的可能后果,腦神經哪一根迷路了搭錯了,就會隨時要了人的命?!崩掀耪f:“我跟你去吧?!敝具h想到父親赤身裸體的情景說:“不用,你看我媽還沒夠啊?!?/p>

      “那你小心點?!崩掀抛詈笳f。

      “放心吧,沒問題?!?/p>

      那些東西躺在志遠的后備廂里,志遠想路過市場再買點啥,雖然他并不知道再買點啥好,但總感覺那些東西不足以讓他心安,或者說心里舒服。當初如果不是父親堅持讓他去念大學,他不會有今天,父親于自己不僅是養(yǎng)之恩,還有育之情。他總覺得欠父親的,對父親應該更好一些,但他們已經不可能用語言去交流了,他有好幾次試圖用眼神去跟父親說話,但不知道為什么,父親會把眼神挪開,不與他對視,這讓他心里難受很長時間,他一直懷疑父親對他有什么誤解,但他已經無從探究,這個結是他心里的陰影,這也是那天,他站在門外,終于沒有勇氣踏進門去的原因,他不知道怎么面對母親的嚎叫、赤裸的父親和他躲避的眼神,他確定一定不是因為害羞,一定是因為他到目前為止也不知道的原因,這讓他一想起來就無比難過和挫敗。有一次,他試圖拿出一張紙讓父親在上面寫點什么,哪怕一個字也好,他也可以從中窺探出父親的心思,父親拿著筆抖得像彈簧,他握住父親的手給他力量,但父親還是歪歪扭扭寫不成一個字,志遠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鼓勵他寫出來,哪怕一個字也好,但父親的手沉重地一次又一次砸了下去,緩慢地搖頭,求救似的看著志遠,好像在說,我真寫不了了,饒了我吧。志遠的眼里全是淚,志遠站在養(yǎng)老院的大廳落地窗玻璃前抽煙,想著父親當年的一手好字;父親上大學時扣籃的照片;他坐在父親的腿上,父親給他講故事的情景。

      “這里不許抽煙!”母親在志遠身后一聲大喝。志遠嚇得渾身一激靈,感覺全身的毛孔像無數的小人丟盔卸甲般倒下,他回頭看著母親兇神惡煞一般的臉,快速地掐滅煙頭,朝樓下跑去。

      志遠去學??磧鹤印1緛硭屠掀乓婚_始說好了,不要孩子的,志遠害怕孩子就像害怕母親一樣,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個漏洞無法修復,他做不好一個合格的父親。老婆在醫(yī)院看慣了生死,對身體的殘缺和消逝也有天然的恐懼,兩個人本來說得好好的,避孕也做得天衣無縫,但孩子還是無孔不入地來了。志遠和老婆坐在醫(yī)院樓下長廊的木椅上,最后決定留下來,老婆說:“我們都知道自己的問題,就會盡量規(guī)避和處理好?!?/p>

      志遠說:“你確定,我們可以嗎?”

      老婆說:“所有人都是帶著癥狀活著,沒有一個人是完整的。只不過我們活得過于清醒。沒有一個生命是沒有受到過創(chuàng)傷的,也沒有一個生命是完美的,這是上帝的安排,有的是顯性的問題,有的是隱性的問題,只要我們能駕輕就熟地完成正常的社會功能就沒問題?!?/p>

      后來志遠想當初這一段情景,就會在心里笑自己過于自卑了。兒子一路成長得很順利,考上全市最好的重點高中,還是奧甲班的前十名,不出意外,清華北大不是夢,這是志遠最引以為傲的事。很多為孩子來咨詢的家長,會時不時地問志遠,你家孩子學習挺好吧,一定聽話懂事吧。志遠有底氣地說:“還行?!?/p>

      那天,志遠從養(yǎng)老院回來,他想去寄宿學??纯磧鹤?,不想說什么,就是看看,那種感覺非常強烈,雖然他知道能看到的概率很少,因為那個學校是全省出了名的嚴格,無論是誰,平時都不可以打擾孩子的情緒。

      他想起,兒子有一次對他說:“我們的學校太變態(tài)了,讓我們跪在地上擦地?!?/p>

      志遠說:“你們的校長一定學過心理學,他是大師啊。你們成天在書本里泡著,腦子其實是木的,單線思維,身體也會有飄浮感。當你們的四肢那么深切地接觸了大地,才會跟現實發(fā)生真實感的鏈接,而勞動是成為人最初始的條件?!?/p>

      兒子聽完沖志遠做了一個鬼臉,轉身回屋學習去了。老婆呵呵笑,沖他發(fā)出一個贊許的眼神。

      志遠站在操場欄桿外面,發(fā)現并不是他一個家長突然心血來潮,至少有二十多個人一字排開眼巴巴地往里搜尋自己孩子的身影,但明顯徒勞無益,因為學生們都穿著一樣的校服,梳著一樣的發(fā)型,都是白色的運動鞋,一片一片的,跟大海一樣,除了水還是水。

      志遠看孩子們做完體操,看他們退潮一樣消失,操場又恢復了平靜,他的心也平靜下來。

      還沒到家,母親的電話又來了,志遠看了一眼電話按了不接。母親的電話又響,他又按掉。又響。又按掉。又響。又按掉。他發(fā)現這個動作讓他上癮并感到開心。直到車開到家樓下,他把電話打過去。母親卻沒有接聽。

      他想,也許父親又拉了,母親又在那里號叫著清理殘局,一想到這,他的心又抽緊。這時,老婆的電話打進來。老婆說:“你在哪呢,怎么不接電話呢,你快去養(yǎng)老院一下?!?/p>

      “我剛從那里回來?!?/p>

      “快去吧,我們都往那邊趕呢?!?/p>

      志遠腦袋“嗡”的一下,說:“我爸怎么了,發(fā)生了什么事?”

      老婆說,“我也不知道,是養(yǎng)老院的人給我打的電話,讓我們都過去。”

      志遠把車開到120碼,他想剛剛父親還好好的,不能有什么事的,一定是母親又急眼了,也許是那個犯人護工出了什么亂,早就讓她了解清楚那個人的底細,就是不聽。

      志遠推開養(yǎng)老院的大門,看到一輛120的車,他想,又是哪個老人急救了,他關上車門,朝樓上走去,陸陸續(xù)續(xù)有老人竊竊私語,“沒想到說沒就沒了,走了也好,活著也是遭罪?!敝具h三步并做兩步地往樓上跑,長長的走廊,遠遠地就聽到母親哭得死去活來的聲音如一把把利刃向他飛來,他站立不穩(wěn),東西灑了一地,飛奔過去,父親從頭到腳蓋著養(yǎng)老院的花床單,看起來不莊重不說,還有一點受辱感,志遠憤怒地大喊:“服務員,服務員,服務員,拿白床單過來?!?/p>

      “那個另收費?!?/p>

      “快點去拿?!敝具h咆哮。

      過后志遠想,自己為什么沒有一下子撲上去哭得死去活來,而是那么冷靜地要白色的床單,他百思不能其解。又過了很久,有一天,那個女人的丈夫在女人好久沒來了之后,突然造訪咨詢室,對志遠說,“我已經來了三四次了,都沒有人。”

      志遠說:“我有時出去外診,都是要預約的。”

      女人的丈夫說:“我是來告訴你一聲,她走了?!?/p>

      志遠說:“去找她兒子去了嗎?”

      “不是,她死了,是自殺?!迸说恼煞蚱届o地說,看不出什么悲傷。

      “那你兒子呢,他還好嗎?”

      “他特別好,考上了研究生,還要考博士呢,處的那個女朋友家里還挺厲害的,工作都不用愁了,房子也給準備好了,一等研究生畢業(yè)兩人就結婚?!?/p>

      “他對母親的去世有什么反應嗎?”

      “還行?!迸说恼煞虻椭^說。

      “那就好。大家都解脫了。”志遠說。

      女人的丈夫拿出一條白毛巾說:“這是我愛人讓我給你的?!敝具h看著那條干凈潔白嶄新的白毛巾,他沒有接,只是盯地看著,然后恍然大悟地對女人的丈夫說,“你留著吧?!迸说恼煞蛞幌掳寻酌砣拥降厣险f:“我才不留呢,我不想留她的任何東西?!?/p>

      “那你為何要來告訴我她死了呢,我也是她留下的一個東西。”志遠說。

      “《美國麗人》的最后鏡頭,Lester終于有了一個如愿以償的機會,當他準備對渴望已久的Angela發(fā)起攻勢的時候,Angela卻告訴他,她還是個處女,這將是她的第一次??吹竭@里,再一次傻眼,畢竟在這之前Angela可是一直熱衷于直白地跟Jenny聊她各種奔放的性事。原來,她也帶著一面叫作假裝成熟的面具。那一刻,Lester眼神變得無比的柔和,他溫柔地用毯子將Angela裹好,我想他真正懂得了生活美的真諦吧。他拿著一家三口的合照,無比平靜溫柔的凝視,大約是從前的種種美好都復蘇了,可就在那一刻,一聲槍響,他死在插著美國麗人花瓣的桌子上。從他死去的眼睛里,Ricky看到了上帝?!?/p>

      女人的丈夫說:“這是她遺書上寫的,我得照辦,其他就跟我沒有什么關系了。”

      志遠說:“但愿如此?!?/p>

      直到那天,志遠才弄明白,他為何看到父親蓋著花舊床單的遺體,先沒有哭,而是大聲喊服務員拿一條干凈潔白嶄新的白床單了。

      每次想到這里,志遠都有一種愧對父親在天之靈的難受,在父親的彌留之際,他這個唯一的兒子沒有守在身邊,還讓他蓋著那樣一個臟兮兮的東西走,他有些恨母親的粗心大意,但想一想那么多年,母親就是那樣一個人,他又感覺無限的悲從心起。

      養(yǎng)老院的院長找志遠在死亡證明上簽字,志遠一邊簽,院長一邊嘟囔,“不讓你媽多喂就是不聽,你媽可犟了,怎么說也不聽,我讓服務員去看著都不行,就是大口大口地往你爸嘴里塞飯,根本就咽不下去,也消化不了,每次你爸都是吐出一大碗沒有嚼爛的飯菜,我真是怕噎到,到最后正經因為這個原因走的?!?/p>

      志遠說:“別說了,人都走了,說什么也沒有用了?!?/p>

      院長說:“是,是,我的意思你爸走跟我們養(yǎng)老院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們可是盡力了,為了給你爸找一個護工,你媽把整個院里都翻個底朝上,一連換了三個人,最后這個還是正在侍候別人,我給你家硬撬過來的?!?/p>

      志遠說:“謝謝你,院長,一直以來你多費心了?!?/p>

      “那倒沒什么,只要你們沒啥想法就行,咱們都是盡力而為,你爸那個老頭是個好人。”

      志遠跟院長握了握手,去看母親,母親一個勁兒地說:“本來吃得好好的,不知道為什么一口氣沒上來就卡住了。”

      “你為什么要喂那么多給他?那么多人告訴你不要那樣喂你為什么不聽?是你殺死了我爸,你就是兇手。我恨你。從小到大,所有跟你在一起的人都不能善終,你就是一個魔鬼?!敝具h看著反復哭訴的母親,在心里說完了這些話,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掉在那個干凈整潔嶄新的白床單上。

      在父親走時穿什么衣服的討論中,志遠和母親發(fā)生了巨大的分歧,志遠說:“父親當了一輩子警察,應該穿著警服走?!蹦赣H說:“警服不是純棉的,不舒服,應該穿壽衣?!敝具h說:“人都死了,還什么舒服不舒服的?!?/p>

      “是啊,人都死了,還什么警察不警察的?!蹦赣H的思維一下子變得快速而縝密,就像應對一個有備而來的敵人。

      志遠生生咽下想要沖口而出的話,你要是走了去穿純棉的,我爸走了我說了算,因為我最了解一個男人最后是怎么想的。但志遠知道他犟不過母親,母親都有可能把穿好的警服扒了,重新換上她認為舒服的純棉的壽衣。志遠就是在那一個時刻,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的,老婆扶著志遠,志遠說什么也不起來,他死死拽著蒙著父親白布單的一角,白布單的一角像一面旗幟被志遠抻出來,在眾人的簇擁下,飛揚得熱烈。

      那身警服志遠早就給父親準備好了,他特意去父親的單位申請領的最新式的警裝,還有父親生前的警號,雖然警號已經換了很多樣式,但那個號一直都是父親的。志遠把父親的后事處理完畢,問母親:“那身警服哪去了?我要留個紀念?!蹦赣H說,“你爸走的時候,我是把警服拿出來了,但我發(fā)現不是純棉的,要是燒成不了灰,就去養(yǎng)老院商店拿的壽衣,這忙忙活活的,我怎么找不到了呢?!?/p>

      “你今天必須把警服找出來,我要帶走。”志遠從沒有過的強硬,好像父親走了,他再也不用怕父親看到他和母親吵架而傷心難過了,好像他把父親的警服拿回家,就像接父親回家住一樣。

      母親看著志遠近乎歇斯底里的表情,說:“你要逼死我是不是?你爸剛走,我現在看哪都是黑的,哪有力氣給你找警服,等我過段時間消停了再給你找不行嗎?”

      老婆拉志遠往外走說:“你這是干啥???老太太受那么大刺激,你怎么這時候火上澆油呢?”志遠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誰受那么大刺激了?是她刺激了所有人。

      犯人護工把志遠和母親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把門插好,站在鏡子前,仔細穿上志遠父親的警服,大小正好,好像量身訂做的一樣,這讓他更加歡喜。他在屋子里走了好幾圈,照著鏡子敬了一個禮。這時有人敲門,他聽見是一個服務員一邊推門一邊說:“這上哪去了呢?”

      犯人護工屏住呼吸,就像當年入室盜竊一樣,聽見主人開門,他藏在窗簾后面,一直到人家吃完了飯出去散步,他才從窗簾后面出來,全身都已經濕透,他偷走了那家的金銀首飾總計兩萬多塊,后來在指認現場的時候,警察告訴主人,他藏在窗簾后面近四個小時,那家人后怕得不行,說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犯人護工美了好一陣子,才把志遠父親的警服脫掉,然后板板正正地疊好放在自己的床底下,他想好了,干完這個月他要換一個外地的養(yǎng)老院,反正他也是公養(yǎng),到哪里都是會被收留的。

      志遠坐在診所里,成天想著那套警服,他幾次打電話問起母親這個事,母親都說:“找不到了,找不到了,你別逼我了,你要是想要,再弄一套,那種東西現在也好整,你可別磨我了。”志遠說:“那能一樣嗎,我爸那是全套的,是帶警銜警號的。我爸去世了,單位把他的一切都注銷了,我還上哪里去找我爸的警號?”母親說:“那我就是找不到了,我都找好幾遍了,把屋里整個都翻遍了,都沒找到,我怎么辦啊,是不是那天人多手雜,整理你爸要燒的東西,有人給塞進包裹里燒了呢?”志遠說:“不可能,東西都是我親手一件件燒的,根本就沒有那套衣服?!?/p>

      “那我真找不到了,你把我殺了也找不著了?!蹦赣H說。

      志遠放下電話,那么多年母親的伎倆他早已爛熟于心,最后的最后就是耍無賴,張口閉口生啊死的,他早就煩透了,但他想自己的身上就流著母親的基因和血液,他是不是有時候也讓別人煩得要命。

      他問老婆:“是不是?”

      老婆說:“每個人都是吧,正常啊?!?/p>

      志遠問:“說說看,哪件事讓你對我煩得不行呢?”

      老婆說:“當然是樓上老男人的事了,他一天不出院我這就一天心不落地。他一個單身漢,還是無業(yè)游民,他那么住下去早晚是個事?!?/p>

      志遠說:“他沒錢醫(yī)院就攆他走了,早晚有一天他會主動跟我們和解,到時候我們就好談了?!?/p>

      “要是真那么簡單容易就好了?!崩掀胚@回是深深地嘆氣,讓志遠也開始有點心煩意亂。

      突然“嘭”的一聲巨響,志遠和老婆嚇得一起迅速轉身。回頭。站起??吹角霸簺雠_一個巨大的黑影躺在地上,這回不是西瓜皮。

      “我猜我死了應該生氣才對。但世界這么美,不該一直生氣。我的心像漲滿的氣球隨時會爆。后來我記得要放輕松,別一直想要緊抓著不放。所有的美就像雨水一樣洗滌我。讓我對我這卑微愚蠢的生命,在每一刻都存在感激。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說什么,別擔心,有一天你會明白的?!?/p>

      志遠看著那個凌亂的身體。老婆瘋了一樣地打電話求救。人們都來了。他想起這段話。他閉上了眼睛。

      責任編輯 冉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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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語學習(2016年2期)2016-09-10 07: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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