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良才
汪小歐對大學同學說,他不怕神,不怕鬼,不怕打雷,不怕奧數(shù),就怕父親打呼嚕。
汪小歐本名汪小窩,是父親汪老窩取的。上高中時,汪小窩嫌這名字太土、太難聽,就跑到派出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依諧音改成汪小歐。
汪小歐家里窮,山旮旯里不長樹只長沒用的石頭,至今一家人還住在泥坯瓦屋里,又暗又潮濕,人多了屁股都轉(zhuǎn)不利索。家里只兩間臥房,爸媽住一間,汪小歐住一間。
汪小歐平時住校,只周末回來拿錢帶菜,住一晚就走。更深夜靜,父親那呼嚕打的,真是波瀾壯闊,聲震屋瓦,隔著堂心和兩重墻壁,依然攪得汪小歐睡不著覺,像是有一把鈍鋸在來來回回鋸他的腦殼。
汪小歐不明白,母親咋就渾然無事?他從沒聽母親為父親的呼嚕嘮叨、埋怨過。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適者生存吧,母親積年累月已然產(chǎn)生了抗體?汪小歐常??嘈?,心里說,反正我是受不了。
于是,他總是第二天就趕回學校去。若不是為了取生活費——家里緊,只能擠牙膏似的一截一截地擠給他,他寧愿一個月都不回來。知道汪小歐有多怵他父親的呼嚕了吧。
后來,汪小歐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取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父親幫忙扛著大大小小的行李,送他到大學報到。父親種田種地是個好把式,鋪床疊被、掛蚊帳什么的就不敢恭維了,甚至顯得有幾分笨拙。終于弄完了這一切,父親似乎很滿意,點點頭,自言自語道:行了。
汪小歐在一旁玩著父親咬牙買給他的第一部手機,看父親竟累出一頭大汗,還聽見父親感慨地咕噥:這家務活不比莊稼活輕松,你媽不易哩。
天色漸暗,父親說,小窩,俺帶你出去吃頓好的。
汪小歐說,大,家里不是沒錢嗎?我上學報名又花了一大筆錢。
父親按了按口袋,笑道,窮家富路嘛,這個你不用瞎操心,只管好生念書。
汪小歐和父親并不言語,一前一后走著,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個小飯館。
父親大聲吆喝,老板,點菜!
結果父親給汪小歐要了一盤大蒜炒牛肉,一盤鹵雞爪,他自己卻只要了一碗陽春面。
父親讓汪小歐快動筷子,慢慢吃,多吃點飯,別讓菜剩下,不便宜哩,浪費了,可惜!
這菜是汪小歐最嘴饞的,可父親干嘛不伸一下筷子呢?父親笑笑,只顧埋頭呼嚕呼嚕地吃面,還含混不清地說,俺最、最愛吃面,經(jīng)餓,又養(yǎng)胃哩。俺胃不、不大好。
父子倆吃罷,汪小歐見滿大街早已燈光燦爛,就催促,大,去住賓館吧。
父親問,住一夜,多少錢?
汪小歐說,中檔的,幾百塊錢。
父親驚得孩子似的吐了吐舌頭,這么貴?趕上好幾擔谷子啦!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汪小歐說,不行就住低檔的吧,幾十塊錢的也有。
父親還是搖頭,太費錢了,能割好幾斤豬肉哩!
汪小歐問,大,那你住哪?
父親竟現(xiàn)出幾分觍顏,支吾道,小窩,就住你宿舍,俺倆倒腿唄。
汪小歐有些不情愿,學校有規(guī)定,不準外人留宿……
父親頓時生起氣來,硬邦邦地說,俺是外人?俺是你老子!學生家長!
汪小歐沒敢再堅持。這一晚,可把他害慘了,父親的呼嚕震耳欲聾,經(jīng)久不息,汪小歐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的。
汪小歐心想這一輩子,再不要和父親同室而眠了。這哪是休息?簡直是折磨!
這時的汪小歐當然不會想到,大二下學期的一天,他竟接到噩耗,父親離他而去了,是胃癌晚期。
汪小歐回家奔喪,協(xié)助母親料理完父親的喪事。
汪小歐問,媽,怎瞞著我,一點不透風?
母親紅腫著眼睛說,你大不讓哩。說去治病,伢就上不成學了。
汪小歐沉浸在喪父的悲痛中,但更憐惜母親,他問,媽,你怕不怕俺大打呼嚕?
母親說,不怕是假的,當然怕。和你大結婚頭幾年,俺都是搶在你大前頭睡著,要不就沒法睡覺啦!俺從沒告訴你大,他到死都不曉得自己的呼嚕煩死人!母親又哀哀地哭起來。
汪小歐突然有了莫名的傷感,從此再也聽不見父親的呼嚕了。
父親出殯的第三天,按農(nóng)村習俗,要做“回煞”。
母親煞有介事地對汪小歐說,俺從大門口到房間,一路撒了爐灰,你大今晚會回來,他要回頭看看親人哩!不信?明早你看,爐灰上會留下腳印。
說得汪小歐一愣一愣的。當然汪小歐一個大學生,是不會相信這些無稽的迷信說法的。
是夜,汪小歐緊閂房門,到底有些膽怯,徹夜亮著燈,不敢入睡。
不知什么時辰,汪小歐竟聽見了父親此起彼伏波瀾壯闊的呼嚕!
是從母親臥房里傳過來的!
汪小歐突然一絲兒也不懼怕了,他翻身下床,迫不及待地循著父親的呼嚕,去了母親的房間。
母親房里也亮著燈,汪小歐見母親睡得很安詳,很甜蜜。母親的懷里抱著一個小錄音機!
汪小歐的眼淚一下子嘩嘩地流了下來。
笫二天一早,汪小歐驚喜地跑來告訴母親,媽,昨夜大真的回來過,爐灰上留下了一串奇怪的腳印。
汪小歐聽見屋頂上傳來“喵嗚、喵嗚”的叫聲。
母親不知是傷心還是欣慰,又放聲哭起來,邊哭邊說,窩啊,你大肯定回來過,還托夢給俺哩,說伢大了,該告訴伢了,你不是俺倆親生的,是你大從莊稼地里……撿來的。窩啊,你甚時想找你親生父母,就去找吧,媽陪你去找……
汪小歐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抱著媽的腿哽咽道,別說了,媽!大就是我的親大,媽永遠是我的親媽!
汪小歐仿佛聽見,天地間轟然響起父親雷鳴般的呼嚕,如同天籟。
汪小歐如今是法院民庭的庭長,他經(jīng)手的贍養(yǎng)糾紛案沒有一起是判決的,都是庭外調(diào)解成功的。
法制報記者來專訪,問他有什么秘訣?
汪小歐說,跟當事人講我父親打呼嚕的故事。
〔本刊責任編輯 唐 犁〕
〔原載《小小說大世界》201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