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周
我們知道,順治帝很有可能死于天花。在順治駕崩之前的頭一年,后宮嬪妃有感染天花的,順治不可能把自己的嬪妃也隔離到城外四十里,于是他隔離自己,移駕到行宮居住,讓太監(jiān)、宮女給他送飯、送炭。送飯期間,他又擔心被太監(jiān)、宮女傳染上,“惜薪司環(huán)公署五十丈,居人凡面光者,無論男女大小,俱逐出”(談遷《北游錄》)。惜薪司是專供宮廷柴炭的機關,順治讓人對惜薪司進行檢疫,只要看見哪個工作人員有一點點感染天花的跡象,無論男女老少,一律驅逐出去。
乾隆號稱雄才大略,也非常擔心傳染天花,他喜歡在河北承德避暑山莊接見蒙古王公,原因有三:第一,那里距離蒙古更近,便于接見;第二,那里可以避暑,滿洲人畏熱,在承德過夏天等于到了天堂;第三,承德地廣人稀,蚊蟲稀少,泉水不受污染,不像北京城那么容易傳染瘟疫。但即便到了承德,乾隆還是不敢接見那些沒有出過天花的蒙古王公,他有一道圣旨寫道:“如本身未能確知出痘之王公臺吉等,俱不可來此,若欲瞻仰朕顏,于朕出哨之時,行圍之所,亦得瞻仰?!比绻膫€王公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出過天花,千萬不要來承德見駕,如果想瞻仰朕的容顏,可以在朕出去打獵的時候,站得遠遠地觀賞。
從北宋后期開始,各個州府都設有“居養(yǎng)院”和“貧濟坊”,這是官辦的慈善機構,平常用來救助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孤苦無依的老人和棄兒,瘟疫暴發(fā)時,則被用來隔離感染者。不過宋朝財政開支巨大,地方官府常常入不敷出,各地居養(yǎng)院和貧濟坊的管理有好有壞,基層官吏上下其手,挪用善款,甚至虛報救助名單、冒領國家補貼,往往是該救助的窮人得不到救助,該隔離的感染者沒有地方隔離。
至于民間自發(fā)的隔離,在古代中國其實也是相對少見的。首先,古人醫(yī)療觀念落后,除非瘟疫特別嚴重,傳染性和致死率特別驚人,否則絕大多數(shù)老百姓都認識不到隔離的重要性;其次,漢代以后儒家文化獨占鰲頭,孝道被抬高到無以復加的程度,父母染上瘟疫,兒女如果敢于將父母隔離起來,輕則會受到鄰里的批判,重則會受到官府的嚴懲。
清朝末年,一個旅居香港的法國醫(yī)生這樣評價我們的國民:“他們養(yǎng)成了愚昧的不衛(wèi)生的習慣,從嬰兒時代起就群居混處,不了解隔離的必要……”這種評價雖然尖刻,但也不是完全背離事實。
民國期間,政權割據(jù),戰(zhàn)火紛飛,中華大地上始終沒有建立起一個強有力的大一統(tǒng)政府,各個政權各自為政,爭斗不斷,不可能有效遏制瘟疫的傳播。再加上經(jīng)費匱乏、醫(yī)療落后、民眾對衛(wèi)生宣傳和現(xiàn)代醫(yī)療都非常隔膜,所以對瘟疫的防控效果始終很差。1936年10月4日,北京《益世報》刊登《衛(wèi)生與口罩》一文,對理發(fā)店員大加批判:“各匠人戴口罩,十有九位都戴在了下巴上,一面既遵奉功令,一面仍是我行我法,和把石灰撒在便所外,同是一樣‘聰明?!庇纱丝梢?,延續(xù)幾千年的陋習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摘編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