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麗饒
鏡中的我,仿佛越來越長成了麻糊村的模樣,我在臉上尋到隱約的細紋,找出叫瓜地溝、春樓上和狼浴溝的地名,那是麻糊村人的天然糧倉。
不知是從哪天起,我對親情的概念越來越模糊了。然而后來,我卻分明是糊里糊涂地心疼開了,對村莊、對土地、對草木、對牛羊,對一孔孔廢棄的窯洞,對那土土的鄉(xiāng)音。當然,最揪疼我心的還是一個個親愛的村民。他們不都姓魏,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姓什么叫什么的都有,但我真切地感覺到,他們身上寄附著我的親情。那種親,不分男女、不講輩分;那種親,是一聲訓斥,一個攙扶,一句夸贊和鼓勵;那種親,是一顆山桃,一串沙棘或一把紅酸棗;那種親,是根植于血脈里的一種習慣和脾性;那種親,是遠行他鄉(xiāng)十幾年沿途的星光和路標。然而,我親愛的這些,他們卻渾然不覺。他們在麻糊村的歷史里行走四季,并不知道人走得越遠,心就越近。
其實在麻糊村,女孩子家是不興湊到男人堆里曬洋洋、扯閑話的,但無意中聽到他們在聊村里這些年故去的人,我不由駐足。放了一輩子羊的三爺爺,常年坐在對面山坡上,對村里的世事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從不胡開口亂指點,跟誰家都不遠不近。視牲口如命的喂牛大爺,到最后也是對襟襖子、綁腿褲、白羊肚手巾,一身民國時期的莊稼漢打扮。人走后,牛也犯了相思病。為麻糊村做了大半輩子主的老支書,吵過,鬧過,動過脾氣,灑過汗水,是非得失,過眼云煙,留給后人的盡是恩情。麻糊村的手藝人木匠、鐵匠、瓦匠們,家家戶戶都還在用他們親手制作的木件、鐵器、房舍,創(chuàng)造者卻在塵世間定格了。為村里的紅白喜事吹了幾十年嗩吶的“嗩吶叔”,到自己頭上卻靜悄悄、冷清清地走了,村里再也沒人能拿下他那一手。說書的盲人夫婦,在那些鬧哄哄的夏夜,給鄉(xiāng)親們留下多少關(guān)于中國上下五千年歷史的想象,他們也先后走進了麻糊村的歷史,故事仍將活下去。還有,兢兢業(yè)業(yè)做了三十年“赤腳醫(yī)生”的父親,無名無分,臨終,也沒穿上一雙像樣的鞋……我再也無法平靜地聽下去,像飄一般恍恍惚惚地來到對面山坡上。村莊坐北向南,散在半面山坡上,百余戶人家的窯洞密密匝匝地結(jié)成一坨“老蜂巢”,這些年,多少親人在我的世界里陸陸續(xù)續(xù)地走了,而且走得悄無聲息。
我是從麻糊村的土地上長出來的孩子,體內(nèi)流淌著從這片大地里攜帶的汁液,我身體的經(jīng)絡(luò)定是與這里的山水一脈相承。十歲的時候,就離開了村子,人走得越遠,心離得就越近。盡管總是將骨子里的性情隱藏起來,以不同的方式與五湖四海的人打交道.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每時每刻都赤裸裸地展現(xiàn)著一個真我,那里冬如荒漠,夏似綠洲。回歸此地,我能感受到嬰兒般的喜悅和和平。我深愛著這片土地,愛之若母。哪怕它再貧瘠,再荒涼,這份愛永不干涸。我離開的時候,滿村都是長輩,因而,在麻糊村面前,我這一生都是以跪拜的姿勢存在著。跪拜賦予我生命的土地,跪拜我的祖輩和父母,跪拜守護我長大的鄉(xiāng)鄰,跪拜哺育我生長的莊稼草木,是這里的一切,賜予我的最初。
麻糊村,不,是我的麻糊村。離開家鄉(xiāng)以后才更覺得,這個偏僻的小山村是我的??傁敫┫律碛H一親那荒了的窯院,總想站在窯垴上撂幾句原汁原味的方言,叫醒沉睡在院里的往事,盡管已是斷壁殘垣或廢墟一片。
責任編輯:秀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