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永戰(zhàn) 插畫/朱志民
雄安這地兒有著悠久的農耕文明,民風淳樸,重視傳統(tǒng)文化,有關節(jié)慶的文化遺存和風俗是其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中秋節(jié)就是人們非常重視的一個節(jié)日,即使這個節(jié)日正值人們收秋種麥的大忙季節(jié),鄉(xiāng)親們也會按照傳統(tǒng)盡量把節(jié)日過得像模像樣。我還清楚記得小時候過中秋節(jié)的情形。
那時農村學校沒有暑假,只有麥假、秋假兩個農忙假和年假,放了假也沒什么興趣班,更沒人補課,我們都是去上社會課、農業(yè)課、勞動課。學校會安排大家去幫生產(chǎn)隊干活,掙工分。那時講究糧食顆粒歸倉,因此我們這些干不了重體力活的小學生,在夏假、秋假時總被生產(chǎn)隊組織好,跟在大人后面揀拾麥穗、稻穗、豆子、玉米等遺落的糧食。中秋節(jié)正是我們這些孩子放秋假的時候,節(jié)日的白天一般都是在勞動中度過的。勞動光榮,那時這是大人和孩子們的共識。其實中秋節(jié)讓我們這些孩子最盼望的還是可以改善生活,滿足一下口舌之欲,孩子嘛,對節(jié)日的向往還上升不到精神層面。
該過節(jié)了,生產(chǎn)隊里會殺幾頭大肥豬,把肉分給各家各戶,這是中秋節(jié)最重要的美食。這些分來的肉舍不得一下子都吃掉,媽媽會把它們分門別類安排好。一部分耗油,這是一家人由中秋到春節(jié)平時能享受到的葷腥;一部分煮熟,肉皮上刷上醬色,四面抹上鹽,裝入壇子里腌制,以備來客或特殊情況下改善生活之用;只用一小部分在中秋節(jié)中午就著茄子或白菜熬一鍋大菜,再蒸上一鍋平時也很難享受到的大白饅頭。白面饅頭、大鍋熬(我們家鄉(xiāng)方言里“熬”讀nāo)兒,都是那時一年都很難吃到的美食,吃起來可真解饞啊。家里幾個兄弟姐妹中我最小,又從小不吃肥肉,因此吃飯時爸爸媽媽都會搶著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塊夾給我,直到我說吃夠了為止。唉,真是天下老的向小的呀。
到了晚上,一天的活計忙完了,才能真正的過中秋節(jié)。媽媽會燉一兩只自己養(yǎng)的公雞或已不怎么下蛋的老母雞,一邊燉著,那咕嘟咕嘟的聲音和那濃郁的香味早就饞得我們要流口水了,為緩解饞勁只好不時地使勁咽吐沫。媽媽還會烙發(fā)面火燒和糖餅,火燒和糖餅形似滿月,代表團圓,一定要用發(fā)面,預示著發(fā)達?;馃吞秋灥南阄对谀赣H的翻烙下一溜煙全飄進了鼻子里,等到吃糖餅時,也有往里噗噗地輕輕吹氣,好讓里面的糖汁盡快涼下來的技巧,但也時常因吃得太急燙了上嗓和舌頭。所以看到這種吃法,你能想象到當時我們的饞相了吧。
吃過晚飯后,是最幸福的時刻。媽媽會給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分月餅、鴨梨,因為我最小,因此總分得最多,往往是別人分半塊月餅我分一塊,別人分一個鴨梨我分兩個。分完這些應節(jié)的吃食,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嘮閑嗑,說家常,干活累了一天,還能不知不覺聊到很晚,直到困的不行了才睡覺,這個節(jié)日過得雖然有些寒酸,但其樂融融,溫馨無比。
燒餅、糖餅和燉雞我已吃得飽飽的了,分到的鴨梨、月餅,只嘗了一小口,便用手絹包好。這時哥哥姐姐們還會做狀要平分我那份鴨梨月餅,害得我死死摟在懷里,直到分別叫了好哥哥好姐姐才算罷休。睡覺時就把月餅、鴨梨放在枕邊,一是確實吃不下,二是真舍不得吃,第二天還得拿出去跟小伙伴們顯擺呢。
第二天這一天,還真是我們這些孩子們非常幸福的一天。大家湊在一起,每人的手上、口袋里都有三兩樣過節(jié)的美食,誰都會毫不保留地拿出來,互相炫耀。平時關系好的小哥們還會互通有無,物物交換。這可真是一個解饞的好日子。
可畢竟那時物質條件有限,日子清苦,人們的中秋節(jié)都過得簡單、簡樸,唯獨沒有缺少的是濃濃的親情。后來,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中秋節(jié)也一天比一天過得隆重。月餅種類繁多,五花八門;南北水果齊全,外國水果常見;電視、網(wǎng)絡、影院、劇場、廣場,文娛活動豐富多彩。還動不動就在飯店訂桌高檔酒席,一家人聚了不少,但忙于喝酒,侃大山,然后散去,各自回家。誰也沒心思平平靜靜地推心置腹地嘮嘮家常,交流交流內心情感,往往只圖個熱熱鬧鬧,風光體面,形式大于內容?,F(xiàn)在的中秋節(jié)無論是物質上,還是文化上都豐富了許多,與我們小時候相比的確不可同日而語了,但我一直覺得似乎缺了點什么,缺點什么呢?可能是一份無需張揚的親情吧。
日子過得真快,中秋節(jié)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五眨眼就過去。真所謂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大人的世界總是這樣匆匆又匆匆。我們小時候的中秋節(jié)可不是這樣,對中秋節(jié)總是盼啊盼啊,那時光過得真慢。大了才知道,外國頂牛的那個科學家跟這叫相對論,不管什么論吧,反正總是讓人盼得心急火燎。其實我們小的時候,對中秋節(jié)的盼望簡單而又實在,就是到中秋節(jié)這天有好吃的,可以大飽口福。
中午的一鍋熬肉菜是最隆重,最解饞的,往往吃飽了嘴頭子上還油光兒水光兒的,幸福,美!
晚上還有月餅。可月餅是憑票買的,數(shù)量實在有限,孩子多的人家得切開分給孩子們一人一份。那時的月餅是十足的奢侈品,少得可憐,實在是只逗饞蟲不解饞。還好還有媽媽烙的糖餅,這可是管飽解饞的好東西。
在我們老家這一帶,一般沒人說中秋節(jié)這樣的文詞,就直接叫八月十五,也叫八月節(jié)。八月十五晚上有烙糖餅的習俗,不為別的,就是取個吉利。農村是不講究什么賞月的,賞月是文人騷客的事,村里只講究實用和樸素的老理兒,傳統(tǒng)不能丟。記的小時候一到八月十五晚上幾乎家家烙糖餅。
糖餅,我們更喜歡叫它糖火燒,形狀、大小跟大街上賣的麻醬火燒差不多。一般都是發(fā)面、半發(fā)面的,兜入紅糖餡,搟成火燒狀,一面粘上一層芝麻,然后像烙餅一樣烙熟。介紹糖火燒的做法三言兩語,真要做起來可并不簡單。一是加了糖餡兒的火燒得把皮搟得均勻,否則容易破皮露餡;二是包的時候得捏得嚴實,且封口處不能有面疙瘩,保證烙的時候不能漏了糖;三是烙熟的糖火燒得剛好皮兒也脆了,面也熟了,糖也化了。
糖火燒脆、香、甜,那時對我們這些平時缺嘴兒的孩子們來說就是解饞的神品,芝麻、白面、紅糖可不是隨時都有的。對于大人們來說,既是對傳統(tǒng)的繼承,在中秋之夜也有對未來的期盼,對豐收的渴望。用發(fā)面預示著發(fā)達,和平時過生日、過滿月蒸發(fā)面饅頭大概一個意思;用芝麻一是香,更主要的是預示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所以那時一般不是日子緊吧得迫不得已,人們八月十五是不烙素面糖火燒的;用紅糖做餡,當然是期盼日子甜甜蜜蜜啦;圓圓的糖火燒和月餅的寓意一樣,八月十五本來就是團圓節(jié),圓形的糖火燒預示著和和美美、團團圓圓。
我們孩子們可想不了這么多,見了愛吃的總是嘴緊食忙,為此,吃糖火燒沒少有人挨燙。要吃糖火燒還真是得需要耐心,一著急吃,弄不好就把嘴里子燙出大燎泡,一時半會兒再吃東西可就不香了。
但糖火燒的香味,總能吸引我們站在鍋邊看著,糖火燒在母親的翻烙下,一會一個個就像充了氣一樣圓鼓鼓的,咯吱焦黃,實在誘人饞蟲。剛出鍋的糖火燒,鼓著肚子,里面一兜熱氣,糖餡也是滾燙的,一著急吃準挨燙。得沉住氣,先在糖火燒一邊咬出一個小口,輕輕往里吹氣,吹氣時勁兒不能大,防止把糖餡吹出來燙人,嘴也不能離得太近,否則,糖火燒里冒出的熱氣照燙不誤。待糖餡冷卻的差不多了,再嘬著糖吃,真甜,咬一口皮,又脆又香,解饞!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曾經(jīng)日思夜盼、解饞、甜人的糖火燒早已悄悄退出了我們的生活?,F(xiàn)在的中秋節(jié),看不到誰家還烙糖火燒了,平常日子也很難見到糖火燒的蹤影了。是呀,在月餅品種如此豐富、繁多的今天,誰還愿意吃簡單、寒酸的糖火燒呢?
哪里還能吃到剛出鍋的糖火燒呀,味道還一如從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