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學
葉維廉。1937年生于廣東,畢業(yè)于臺灣大學外文系、臺灣師范大學英語研究所,獲愛荷華大學美學碩士學位及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出版詩集《三十年詩》等,在比較文學方面有突出貢獻,曾出版《比較詩學》。
知曉葉維廉已經(jīng)很多年了,他是余光中在臺灣大學外文系和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學弟,是臺灣《現(xiàn)代文學》雜志和創(chuàng)世紀詩社的要角,是白先勇、陳若曦的同學和同事。他長期任教美國,曾被評為臺灣十大詩人之一。他的詩文論譯多在臺北出版,但他本人是地地道道的香港崽,11歲來此,讀書結(jié)婚生子于此。定居美國后,他也常回港,或任教,或演講。我和他幾乎沒有私交,但是30年前曾以他的散文和詩歌為主題寫了評論和論文,收入我的專著中。
“北風/我還能忍受這一年嗎/冷街上、墻上,煩憂搖窗而至/帶來邊城的故事;呵氣無常的大地/草木的耐性,山巖的沉沒,投下了/胡馬的長嘶……”這是葉維廉21歲寫的詩,焦慮而孤獨。葉維廉說,事實上,他就是在那種“龐大匆匆游魂似的群眾的焦慮與孤獨里”,被逐向求索“生存意義”,進而成為詩人的。1937年,日寇大舉入侵,葉維廉在廣東中山縣一個小漁村里呱呱墜地,他曾回憶“有知覺開始,我看到的就是死亡和饑餓”,“戰(zhàn)爭的碎片和饑餓中無法打發(fā)的漫長的白日和望不盡的南方的天藍”。兒時,他父親癱瘓,媽媽總是夜半翻山越嶺為農(nóng)婦接生,或者穿過荒野到澳門買雜貨、做小生意。小維廉總是纏著媽媽,想去小販那兒買一塊五毛錢的土餅,而媽媽只能壓制著淚水以笑容來安慰他。不久,葉維廉流亡香港,寄居舅舅家。他用“流放”形容少年時對香港的感覺,雖然這是母親出生成長之地,但總見“沒有表情的臉,猜疑的眼睛”,“社交的孤立斷裂,徹底的冷淡無情”,如同箭鏃一支支向少年的他射來。為他擋住箭鏃的是母親,后來是妻子。
葉維廉自撰的年表中有這樣一句:“1961年,和慈美結(jié)婚,結(jié)婚是一種定力?!彼麑Α岸Α钡慕忉屖?,“從她柔弱的身體里發(fā)散出一股靜而堅強的無限展張的力量,構(gòu)成一把防御傘”。愛情始于1958年,他是臺灣大學外文系大三學生,與一個修藝術(shù)史的女生走到一起了。一個是身無分文的外來文科生,一個是當?shù)赝林那Ы?,他們的結(jié)合都受到雙方家長乃至整個家族的反對,但經(jīng)過了4年的堅持,終于在香港葉家完成了婚禮。慈美無懼遷離,推遲了學業(yè),在香港為葉維廉營造和維持著一個溫馨的家。她還催生了葉維廉的創(chuàng)作靈感。葉維廉說:“我后來寫的幾本散文,包括《歐羅巴的蘆笛》《紅葉的追尋》《幽悠細味普羅旺斯》《細聽湖山的話語》,都有慈美感悟抒情的印記,我們那時共游快45年了,大體有共同的感受,看看她在瑞士少女峰拍的云山雪景,就可以看出相似的心音心印?!?/p>
好的妻子其實就是好媽媽的倒影,男人其實是按照理想母親的模式去找尋終身伴侶的,葉維廉很遲才認識這一點。1973年初春,美國南加州陽光燦爛,葉維廉帶著一對幼小的兒女在清澈的泳池里游泳,突然,他被愛與死的詩句“占領(lǐng)了”,“只花了10分鐘就從腦中原原本本地把詩抄下來”,這從未有的體驗令他不安。更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凌晨,哥哥在越洋電話里告訴他,母親去世了。5年后的一天,細雨瀝瀝,在存放母親骨灰的廟堂前,葉維廉看著香煙裊裊升起,忽然進入了母親生命深處,進入“那不堪記憶的層層穿織密結(jié)不通的煩憂的網(wǎng)中”,遂傾訴洶涌,寫成《母親,你是中國最根深的力量——寄給母親在天之靈》這篇近萬字的書信體長文。
文章回顧母親充滿艱苦和災(zāi)難、饑餓與憂愁的一生,寫出母親從不用悲傷憤怒的語調(diào)責怪家人、社會,面對這含著愛的沉默和忍耐的姿態(tài)。葉維廉悔恨這么遲才悟出:“生命最偉大的榜樣就在眼前,就在我的血脈里,那便是你啊,媽媽!”
1981年5月,葉維廉(右二)與九葉派詩人會面。
葉維廉作品《中國詩學》《細聽湖山的話語》《幽悠細味普羅旺斯》。
歌吟母愛在港臺文學中蔚為大觀,但如葉維廉這般把母親形象與自己生命和藝術(shù)結(jié)合起來去思索的文字,卻并不多見。葉維廉筆下的母親有幾個特點:一是平凡,并無高深學歷或者杰出事功,且出身小康,嫁入貧家;二是苦難,婚后不久丈夫便癱瘓在床,膝下4個小兒女嗷嗷待哺;三是堅韌和包容,服侍因病痛而暴躁無理的丈夫40年,卻從“沒有一次用悲傷或憤怒的語調(diào)責怪他”;當兒子選擇文學專業(yè),也只淡淡一句,“也可以考慮學醫(yī)”,之后就沒再追問下去。
母親這種讓孩子追尋自己生命體驗的教育,讓葉維廉早早知曉,“我們不能活在別人的座右銘里。生命的意義必須在藝術(shù)和生活的融匯中生長出來”。葉維廉從母親的形象里感悟到民族的力量,他寫道:“我20年來追索的生存文化的意義,便是具體的你啊!你更是中國根深的力量的實質(zhì)!”
他對母親說:“中國的土地,好比我們父親,受盡外來侵害變得傷殘,你的信任和愛使爸爸忍受了40年的無助而存在,你的信任和愛,也就是我后來對中國的愛和信任的固執(zhí)。而你忍受一切逆境的耐力,也便是一千年來、兩千年來,中國人民的耐力?!?blockquote>
對中國的固執(zhí)的愛,升華為一種無比的力量,把我推向新的領(lǐng)域,使我更清澈地認識到中國深層文化的美學形態(tài)和這形態(tài)所能在現(xiàn)代中國復活的民族風范。
母親的一生,是中國動蕩時代小人物的真實側(cè)影,顯現(xiàn)出強韌的生命力,昭示著中華民族的苦難和尊嚴。30多年前,讀完這篇文章,我寫下:“黃河在它那淤滿泥沙的河道里淌得那樣緩慢、沉重。歷史在古老的磨道中碾得也是那么沉重、緩慢。飽經(jīng)了五千年滄桑的古老民族步履維艱地走向現(xiàn)代化……它的存在,使我們民族能挺直脊梁奮然前行,像那千溝萬壑又莽莽蒼蒼的黃土地,橫亙伸展千年萬年;像那燃燒著的黃河,總是緩緩地揚起那赤銅色的浪頭,不息不歇?!比~維廉對中國精神的表述是深沉迂回的,它奮發(fā)而不激越,憂傷而不絕望,把情感波濤化為簡淡的墨痕。
葉維廉的詩常常是深邃沉郁的,充滿痛苦的思索。還有一些卻異常清新澄明,像《深夜的訪客》——“夜沉得更深了/依著桂花的香息/把小巷走完/到了土地廟/在大榕樹的側(cè)面/當井巖那些女子洗衣的笑聲/早已潮退盡去/我提起腳/偷偷地走到井邊/用最迅速的手勢/從井中/打出一桶瀝瀝閃閃的星星……”此詩重塑了人閑桂花落與竹喧歸浣女的情境,但并不靜待明月,而急往井中撈星,童趣中有進取,現(xiàn)代里有古典。
1971年,葉維廉與友人崑南(中)、王無邪(右)在香港相聚。
葉維廉藝術(shù)生命的成長從香港起步。他16歲在《星島日報》發(fā)表新詩,此后10年間是香港島上活躍的詩人,除了寫詩譯詩論詩,他還和詩人崑南、畫家王無邪兩位好友一起創(chuàng)辦了《詩朵》《好望角》等文藝刊物。在臺灣讀書時,他或者和文友通信,向雜志投稿,或者寒暑假回家與文友相聚,總是與香港文壇保持密切溝通。在臺大獲碩士學位后,他想回香港,可那時香港只認洋博士,他只能再次負笈他鄉(xiāng)。
香港也使他郁結(jié)。早熟的他在香港有著無盡的身份焦慮。在焦慮中,他找到了詩歌。香港時期,他在日記里寫詩,在給友人的信札里寫詩,他企圖把被傳統(tǒng)和現(xiàn)實切斷的生活理出頭緒。寫詩是他的方法,小而言之,為自己解除郁結(jié),大而言之,是為現(xiàn)代中國脫臼的精神找到方向。大學時代,他感覺到海外出版的中國古詩翻譯得不對,因過于強調(diào)印歐語法,閹割了中文美感。雖讀的是外文系,但課余時,他最下苦功研究的是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嚴羽的《滄浪詩話》和郭紹虞的《中國文學批評史》。他是那么喜歡《中國文學批評史》,以致1981年初訪北京,第一個愿望便是見郭先生,其次才是見艾青等前輩詩人。
1959年,葉維廉從余光中的來信中得知愛荷華大學可以以寫作獲取碩士學位,他便去了那里,但很不適應(yīng)那里的食物,有時為吃上一塊豆腐驅(qū)車幾小時去芝加哥。為擺脫鄉(xiāng)愁,更為肯定中國特有的文化形式和美感,他在海外結(jié)合“五四”的批判精神、西方現(xiàn)代的表達形式和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透視,寫出許多詩學專著,發(fā)表之后影響了許多中國當代詩人。追尋過程中,葉維廉時而興奮若狂,時而憂郁欲絕,時而傷痛如焚,時而惘然若失,但總能不離不棄持之不墜。他這樣表達其中的原因:“對中國的固執(zhí)的愛,升華為一種無比的力量,把我推向新的領(lǐng)域,使我更清澈地認識到中國深層文化的美學形態(tài)和這形態(tài)所能在現(xiàn)代中國復活的民族風范?!?/p>
葉維廉 1937年生于廣東,畢業(yè)于臺灣大學外文系、臺灣師范大學英語研究所,獲愛荷華大學美學碩士學位及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出版詩集《三十年詩》等,在比較文學方面有突出貢獻,曾出版《比較詩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