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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邊的曠野(組章)

      2020-11-12 04:49:51江浪
      揚(yáng)子江詩刊 2020年2期
      關(guān)鍵詞:塘村流水秋風(fēng)

      江浪

      時光書

      列車時不時提高嗓音,時不時壓低呼吸。但它始終只有一個方向,向前。像極了一個人不斷重復(fù)著的狀態(tài),像極了他晃蕩的人生。

      一只說不出自己名字的鳥落在路邊的田埂上,搗鼓著笛聲,啄食秋色,啄食著內(nèi)心的節(jié)奏,守住掠過那一片土地的蒼茫。

      路兩邊的莊稼是安靜的,它們彼此以挽手或擁抱的姿勢匍匐前行。一步一個視線,一步一段距離,牽引我抵達(dá)某種溫暖的收獲。若是揪出它們最后的秘密,便能駛向一個人內(nèi)心的無邊曠野。

      一株樹自言自語道:“對風(fēng)對秋天可以吝嗇,甚至可以拋開顏面,輕裝上陣,只為攢足赤手空拳的力量?!蔽蚁氪蟾攀撬甙恋囟上蛳乱粋€燦爛的春,讓自己與另一個自己走一回老路,交付歲月,支取青春。

      我知道有一些事物始終處于這種姿勢,它們同樣只有一個方向,向前。正如那看不到盡頭的河流,以及身軀內(nèi)支撐生命的血液,緩緩流淌著,向前。正如這漸漸歸宿的陽光,一步步逼近黃昏,讓列車向著明天的光明更近了一步。

      秋風(fēng)辭

      秋風(fēng)一邊拍著胸腹,一邊追趕著云朵,就像我的影子在追趕著不可告知的往事。

      攥緊呼吸,秋風(fēng)點(diǎn)燃一枚火柴,天空就交出透紅的黃昏,之后小橋、流水、紅土坡,漸漸平息下來,守候那個穿過歲月穿過心墻的人,回到那個如夢初醒的黎明,抵達(dá)炙熱的童年。

      秋,是有些喝高了。收拾好庭院的落葉,卻不能完完整整地收拾好自己,打翻酒壇子,一陣一陣的秋風(fēng),一朵一朵的柔軟,一頁一頁地記錄證詞。紅彤彤的臉上,寫著我遲遲不敢捧出的言語—我愛秋風(fēng)透徹的干凈,我愛秋風(fēng)細(xì)膩的情懷,又如我愛她的沉著冷峻。

      這些年來,秋風(fēng)一直住在我小時候的胡同里,在鄉(xiāng)村的泥土地上滾珠子,從北滾到南,從東竄到西,滾出蛙叫蟬鳴,滾出過家家的游戲,讓早就重拾不起來的嬉鬧一遍遍穿過。當(dāng)聲響漸低、足跡漸遠(yuǎn),我知道,秋風(fēng)過后,是躲也躲不掉的涼,裹也裹不住的冷。

      多年以后,我仍在一個秋風(fēng)勁足的夜里,匆匆趕回鄉(xiāng)村放牛。為了能就此停留,一整夜我都憋著嗓子。但牛的尾巴搖過來,終究還是禁不住喉結(jié)的騷動。一個嘀咕著“秋事不可多提”醒來的人,一個雙手握著炊煙圍著火爐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人,一個自言自語用黑木炭煮酒的人,還在放牧青春。

      秋風(fēng),在刀尖行走,不斷造訪,有些事終歸在塵埃中漸逝,任憑你怎么將它呼喚,都不再回來。若可以,我寧愿它亮出響亮的耳光,打開那布滿灰塵、爬滿白蟻的門窗,打響那沉得喘不過氣來、壓著門軸的落寞;若可以,放慢前行的腳步,帶我回故鄉(xiāng)走一走,帶我一起檢閱季節(jié)往返的疼痛。

      夜 曲

      是該靜下來聆聽了。多么曼妙的季節(jié),百般柔情又百般愁緒的夜晚。

      一尾魚,沙灘上游弋,干癟癟的鱗片打著雙合拍。被擱淺的潮聲,在無法抗拒的耳膜中起起伏伏,宛如深谷底下嚎嘶的狼,一聲饑餓一聲回響。八月的另一種音樂四處蔓延開來。

      每一個日子都患有苦中作樂的弊??;每一個人都在把著絲絲管弦彈奏著屬于自己的那一曲。

      站在歌聲里的人,空空的雙手,卻攥緊了時光滿滿的思想。夜,薄如蟬翼。我無法想象這極力扇動翅膀的黑,竟填實(shí)了一個人內(nèi)心最后的白。

      夜,薄如紙。回不去的歲月,風(fēng)干的記憶,就這樣支支吾吾卷成了筆筒。誰人的一生,在一條蜿蜒的河流中彎成一支筆,安靜地抒寫著,在詞語中抵達(dá)狂歡和孤獨(dú)。

      古樹新荷

      縱使朝代更迭,歲月作古,而你依然持著剛毅的性格,雷打不動。那些古櫸樹、古園柏、古茶花,構(gòu)成絢麗多彩的濮塘章節(jié),抒寫著堅如磐石的亙古情緣。

      此時,我成了一個濫用象征的人,她們多像是一個個少數(shù)民族的姑娘哦,花枝招展,美得讓人垂涎。

      這與小鎮(zhèn)北側(cè)的荷花塘有著共鳴之處。景到美時自迷人,人到歡時自然需要高歌起舞,荷花塘自然就成了濮塘的一座舞池。

      朵朵芙蓉競相開放,水靈靈的少女舞動綠色的裙擺,到底是水做的,情到濃時花自開,隨風(fēng)而起,花香自來。

      在愛的綿延里,如果你不得不離開,送你的是,我如水的心思和潔白的情愫,那胎骨里土生土長的藕斷絲連。

      現(xiàn)在每飲一杯濮塘美色,你我都是醉意忘返的人。我多么愿是那些畫眉、布谷、百靈,拍翅在這醉態(tài)的皖江天堂。每一次口啄美食,都可以哼唱一句:江南濮塘賦予肉身的無限美感和小時光。

      沙塘村的秋

      骨子里的廢墟與殿堂,仿佛被驚擾的寒,沙沙作響。當(dāng)那條叫做彎彎的蟲兒貪婪地爬上天,一枚圓圓的秋天就落了下來,滾出一地月光。一定是你的眼睛在我的胸膛碰撞。

      仰望或是俯視,一個人內(nèi)心的那些幸福與憂傷便毫無保留地呈現(xiàn)出來,起起伏伏,就像我來了,沙塘村對我小心翼翼地說出一句:好久不見。

      在沙塘村,向上,云朵抱團(tuán)打滾;向下,一些涌動握手澎湃。巷子里的水泥墻,笑著笑著就開始瞇上眼睛。一條蚯蚓蠕動季節(jié),淡淡的臉色,薄薄的秋涼?;蛟S也只有這樣,一個身影與一個靈魂才靠得最近。

      無論什么時刻,這條老街的氣息都是有增無減。穿梭于其中,潛藏著一個人更深的凝眸,這一定是沙塘村過去與現(xiàn)在的注視。就像我來了,一些鏡像便熱烈完整地發(fā)生著,抒寫一層又一層的真實(shí),恒定持久。

      時代獵物

      翻開一頁頁黃歷,與光陰對峙。日子饑不擇食,一切都將成為它囊中的獵物。

      數(shù)不清河流邁開了多少步伐,但我知道流水的盡頭還是流水,依舊重重疊疊地翻過,翻過城墻,翻過胸口,但一切慵懶而安詳。左手翻云右手覆雨的年代已經(jīng)過去。

      夜幕中,獨(dú)自點(diǎn)著香煙穿梭的人,懷里揣著一雙螢火蟲的眼睛,尋找一處安身之地。

      唯獨(dú)我無地可去,只有坐視夜空,圍住虛空而話也不失為一場甜蜜的救贖。為了緩解饑餓、治愈傷痛,上山下山、采藥打獵似乎成為我們共有的秘密。每向上攀爬一步,我都虔誠地吸口氣,讓我傾訴萬物的,都移植在山頂,作為膜拜的借口;每向下挪動一腳,我都深深地呼口氣,讓你告訴我的,一起轉(zhuǎn)告蒼穹下的生物,以便鮮活尚未迂腐的軀體。

      事實(shí)上,流水與光陰對峙,就是過去與現(xiàn)在對峙,就是身體與靈魂對峙,就是消逝與新生對峙。

      我察覺這一夜,窗外的黑依然紋絲不動,與你我拱手呈現(xiàn)的白,何時才能赴一場久違的加冕盛會?所幸連門都一起關(guān)上吧,在這我們誰也逃不出去的城池里,安頓下來,足不出戶的吶喊一定有所悟。

      記得我們說好的,來年一起捕捉時光,讓黑夜的星空更加明亮,也好讓它細(xì)細(xì)地看看我們曾經(jīng)刻骨銘心的傷疤;不,明天就出發(fā)吧,因?yàn)槊魈斓拿魈欤也恢滥?,就像你不知道我一樣會在哪一個出口,對峙傷口,對峙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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