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 尾
我的狗蹲在地上
巴望我時,
像極了某個人。
我是說,它的眼神
如此熟悉,像極了呆滯、木然的
我的父親,一只手夾著煙桿,
臂彎里揣抱酒瓶,
真像呀!
我探手摸摸它的頭,
它順從地將下巴擱在
我膝蓋上。
怎么說呢,我忽然
感動于這個瞬間。
這種親密即使在我幼時
也不曾有過。
當(dāng)他在門檻飲酒,我
總是漠然走過。
我們的眼神
就像兩顆行星,
在浩瀚的某處交會了一瞬。
無論如何,有些東西
是很難改變的。
——我是說,那種深藏的
呆滯、木然的記憶
一直都不會真正消逝,
從我這里。
你有沒有試過
坐在黑暗中凝視自己?
不是形容,不是比喻,
不是你們知道的那種“黑暗”,
比如街道和曠野的夜晚,
或是房間停電那瞬的滑落。
我說的是另一種確鑿無疑
但又無法用言語描繪的
比黑暗更為深刻的東西,
它處于白晝但與白晝形成
一種最大落差中的反差。
這個下午,在晶花洞穿行兩千米之后,
關(guān)掉探燈,我看見了真正的黑暗,
它有多么寂靜就有多么純粹,
它的內(nèi)容毫無雜質(zhì),
近乎時間的灰燼。
這狹長的黑暗在空洞中儲存了數(shù)億年,
幾乎等同于時間本身。
這樣的黑暗讓人微微眩暈,
某些物質(zhì)悄悄從我身上掙脫而去。
我睜著眼,看不到一切
又似乎看到了一切。
當(dāng)探燈重新喚醒,我確信了它的提示:
光是最大的仁慈,
黑暗則是一種憐憫。
我們在陡逝之間。
這只蝴蝶
只剩下一扇翅膀,
它竭力保持著平衡,
從我眼前拖曳而過。
尊嚴(yán)就是這樣的
一種強硬。
你喪失的東西
在你身上依舊存在。
當(dāng)你沒法飛行時,
仍然在某種角度上
保持了一種完整。
歡聚的時刻,我看到
你出現(xiàn)在一旁,你還像
最初我認識你那般,鬼魅,
清瘦里裝著一些空白。
你總是閉著嘴,悄無聲息,
那時就這樣了。
可瞧瞧我想著什么:
你咋來了?
你又賭輸了,你又
吃了那些丸子!
你又沒錢了吧?
直到我醒來前
都在費勁思索該如何打發(fā)你。
可醒來也讓我意識到
你死去已快兩年了。
你比我只小一天。
你死的時候比我認識的你重了大概四十斤。
你死的那瞬不是被什么重重地甩出去
而是輕輕一哼。
去年,我去看過你,
你的墓造得不錯,
面向新筑的高鐵線,
四周是田,焦黃的荒原啊。
這整個上午,我什么都干不了,
我為我感到羞恥,
當(dāng)死去的朋友回來找我
而我卻仍想著——就像你死去前那樣
想著如何躲避你。
在遠處的人們被碾壓時
寫詩是矛盾的
如果我們寫作是一種殘忍
這相當(dāng)于說
面臨恐懼時歌唱便是無意義的
我們必須要承認
有些嗓子不甚動聽
但它是內(nèi)心的聲音
事實上,寫作從來就是
記錄無意義的工作
寫詩不是從車輪下面
打撈被碾過的尸體
也不是拼湊一種細節(jié)
而是蹲在沉默的輪廓里
感受他們失去的但在
我們血液中
依舊活躍的體溫
夢境是最好的故事。
雨聲是一種環(huán)境。
神話是世界的另一種復(fù)述。
盲人是我們的眼睛。
我們周圍,最顯著和最自律的
職業(yè)者是鳥類。
最自由的靈魂是貓。
完全不考慮他人感受
甚而包括自己,反而更為安全。
原始人比我們更像人類。
道理是一種隱形批判,批判
往往未經(jīng)證實。
我們讀故事不是
匱乏故事而是缺少幻想。
最好的故事是一首詩。
詩更近似于一種夢境。
沒有被時間孤立過的孩子
是很難理解生活的善意的。
發(fā)現(xiàn)美的并非眼睛
而是那顆敏感的心;
敏感的孩子要么瘦弱
要么肥胖。
不懂游戲之道
就難以在世間戲水;
失敗才是本質(zhì)。
人生就是接納和排除。
你要說還有其他我不否認,
但我認為僅此兩樣:
人生就是接納一部分的同時
又要排除一部分。
北京飛著鵝毛大雪,
深圳近似夏天,
重慶,雨落了一天一夜。
總是這樣,世界
似乎難以平均,但更多人
更愿走在雪絮里而非
這連綿的陰雨吧?
整整一天,我獨自
待在房子里:
書房是溫和的冬季,
這之外是凜冽的冬季。
我想我大概
得悉了一件事,
你自個兒的悲歡才是
這世上的平均點。
但所謂的幸福感往往基于
或者說需要我們沉溺于
這一成不變的生活。
有個問題,常常無緣由地浮動在腦子里:詩是什么?
說起來,在之前很長時間,對此我是清晰、確切的,但近些年,這個答案變得似是而非,游移而模糊。一方面,這是由于我與詩遠了一些,淡了一些;另一方面,我的重心轉(zhuǎn)向了小說。其實,與熱愛的事物有點距離感挺好,讓你看得更為清楚,也有助于發(fā)現(xiàn)自身。其實,我一直在寫,只是這種寫作不再是外向的,而是隱蔽的。我有許多小說都是由詩歌改寫而成,不久前我還專門寫了一篇小說——里面探討了相同的困惑:詩這個東西是什么?
我無法準(zhǔn)確說出詩是什么,但詩參與了我??雌饋砦乙呀?jīng)是個小說家了,但我使用的是詩的思維。我在任何時間和條件下寫詩,沒有絲毫的野心。詩歌已貫穿而成我的一種日常。
詩在我這里的進化是顯然的。有人說我的詩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那是肯定的,早期,我的詩歌濃稠,激烈,現(xiàn)在則是冷靜和思辨的——這是媒體職業(yè)所帶給我的。以前寫詩,我期待于刊布和之后的反應(yīng),現(xiàn)在我寫詩,更多是滿足于寫作的過程本身。所以,變化是存在的。如今我寫詩不刻意思慮選題,不大關(guān)心讀者,滿足的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他人。
寫詩就如在漫長的時間里持續(xù)給朋友寫沒有回程的信,“并且無須得到他人的理解”,要做到這點須有良好的心態(tài)。詩是豐饒生活的一部分,詩從來就不單單是你寫下的那幾行句子,而是一種能力。我確乎說不出詩是什么,但我知道,詩不是什么。
對我來說,寫其他的文字更像是工作,而寫詩是回家。所以,詩就好比是我的房子,有時是我的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