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向輝
秋末,我發(fā)現(xiàn)一只通體黑色的小貓咪,在我家院子里的陽臺下面安了家。有時,它會從我身邊漫步而過,有時,它只是靜靜地躺著。
霜降過后,天氣漸冷,深秋的風吹得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然而,小貓咪好像很悠閑的樣子,多數(shù)時間都在曬太陽,不用為生計發(fā)愁。
周末的黃昏,我開始采摘自己種植的辣椒。每摘下一棵辣椒秧子,就把上面的辣椒揪下來放進身邊的塑料袋,感覺也很愜意。
當我正醉心于變身城市農(nóng)夫的樂趣時,那只小貓咪出現(xiàn)了,邁著很紳士的步伐,像應約而來的帥氣先生。
它喵、喵、喵地叫著,一聲又一聲,不緊不慢,斷斷續(xù)續(xù),有意思的是,它站在我跟前不再挪步。
我裝作沒看到它,繼續(xù)手中的勞動。它開始一邊叫著,一邊仰頭看我,同時用身體擠我的腿,很有力量的樣子,我像被電流擊中一般,內(nèi)心麻酥酥的。
我知道,小貓咪是在向我表示友好呢,也許它需要幫助,也許它感覺到了深秋的寒意,也許它想成為我家庭中的一員。
我的內(nèi)心輕輕動了一下,雖然不知道具體方位,但是非常明確,就是我的內(nèi)心。
我想,我應該把它領回家,給它洗澡,給它準備晚餐,給它一個小窩,讓它和女兒做朋友,讓它安然度過這個冬天。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喜歡,也不擅長侍弄小動物,既沒精力,也沒時間,妻子工作很勞累,女兒課業(yè)很緊張,肯定也顧不上它。
我忍住內(nèi)心的糾結(jié),兩只手機械地運動著,任憑小貓咪一聲聲叫著,在我腿邊來回游走,還時不時在我腿上用力蹭兩下。
此時,就像一根銀針猛扎我的肌肉,內(nèi)心的酸楚無法形容,面對一只貓咪,我失敗了,竟然沒有勇氣拿出一絲擔當來。
我還是不看它,繼續(xù)勞動。
小貓咪不再叫,但是還在做最后的努力,它用兩只前爪抓住我的褲腿用力向上攀爬,像是在提醒我,怕我沒看到它。
連續(xù)爬了幾次,見我還是沒有任何善意的表達,小貓咪不再千方百計地想打動我了。它好像改變了策略,又像是喪失了信心,更像是沒了力氣,開始在距離我半米遠的地方蹲著,仰頭看著我的一舉一動。也許,它在想,能伸手抱一抱我嗎?
我實在不忍心不理它,便想,要不,把它抱給鄰居,或者送到流浪動物收容所,或者給它在地下室安個家,每天給它一些吃的也就行了。
最后,我還是把這些想法統(tǒng)統(tǒng)否定了,因為,我不愿意給自己添這些麻煩,甚至是累贅。不過,我給自己找了一個堂皇的理由,它原本就是流浪的,就繼續(xù)流浪吧,于是,內(nèi)心開始從糾結(jié)轉(zhuǎn)變成釋然。
我把裝辣椒的塑料袋扎上口,轉(zhuǎn)身離開了菜園子,小貓咪沒有像我想的那樣追趕過來,只是拉長聲音沖著我的背影叫了一聲,喵—
我回到了溫暖的屋子,進入了我的生活。
有一天,我看到鄰居大姐正在喂小貓咪,還專門準備了兩個小碟子,小孫女兒也在旁邊幫忙,還不時撫摸一下小貓咪,小貓咪不跑開,也不躲閃,只是低頭自顧自地吃著,也許它餓極了。于是,更多人加入了這個隊伍,第二天,女兒給小貓咪拿來兩根火腿腸,第三天,妻子給小貓咪夾去一塊魚肉和一堆魚骨頭,三樓的一位阿姨也端來一些剩飯。
一天早晨,女兒要去上學,一出門,小貓咪就從樓門外面跑了進來,蹲在女兒面前喵喵地叫,像在打招呼,又像在說再見,一副戀戀不舍的樣子。
我也要出門去上班了,鎖門的間隙,小貓咪圍著我的腿繞了三圈,很親切,很友好,像老朋友一樣,默默地,我走幾步它就跟幾步,直到我上車出發(fā)。
放學回來,女兒先從鄰居家的小院子里追尋小貓咪的身影,如果看不到,她就“咪咪”、“咪咪”地呼喚幾聲,小貓咪就會跑來,女兒便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零食喂它,然而,有些它能夠享用,有些它會在反復嗅過之后放棄。
這只流浪的小貓咪,儼然成了我們兩家人中的一員,這家沒時間照顧它,那家肯定接替,目的只有一個,不能讓小貓咪挨餓受凍,要讓它安全地度過這個冬天。
有一次我下班回到家,小貓咪跟著我進了樓門,又走到了家門口,緊擠著我的腿,好像要和我連成一體似的。我打開房門,腿還沒有邁進去,它就急著要往里擠。我猶豫了一下,把它擋在了門外。過了幾分鐘,我打開門縫向外看了看,它并沒有離開,好像一直蹲在我家門口,見我開門,站起身沖著我小聲叫了兩聲,就又面向樓門外面蹲下了。
我嘆了口氣。
天氣越來越冷了,女兒和我商量,要不就把小貓咪放進屋里來。我說,不行,流浪貓不衛(wèi)生,也許它身上會帶著一些細菌、病毒之類的東西,人被傳染了也會得傳染病,或者其他疾病,比如狂犬病,那可了不得。
過了兩天,我想,還是應該給小貓咪搭建一個小窩,不在家里,不在地下室,在地下室樓道總可以吧,那里相對外面要暖和多了,再給它多弄一些舊衣服之類的保暖物品,肯定能過冬。女兒也支持我的想法,還催促了我兩次。
這時,我的懶惰毛病又犯了,覺得不差這幾天,到了周末閑暇時或者時間充足了再說吧。
就這樣,一下子又過了一周,我的計劃還沒有實施。
沒想到的是,一場小雪,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在黑夜里突然襲來,氣溫驟降。早晨起床后,我趕緊到地下室樓道去看小貓咪,往下走時遇到了鄰居大姐,她說,那只黑貓死在了地下室樓道的地上,身體變得冰涼梆硬,她已經(jīng)把它包起來扔進了垃圾箱。
我愕然了。
步行去上班的路上,我想,如果我變成一只貓咪,一只通體黑色的貓咪,會是什么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