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躍成
幾個月前的某天,我和四歲的女兒在廚房玻璃窗上發(fā)現(xiàn)一只壁虎。對于套間房里長大的孩子,壁虎算是稀缺動物,她之前從未見過。她趴在窗臺上,湊得很近,皺著眉頭盯著它看了許久。突然壁虎尾巴一甩,她嚇了一跳,撲到我懷里大喊:“救命??!我們家有一頭恐龍!”后來我也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那驚人的牙齒。那驚人的鱗片。毫無疑問,如果把它放大到飛機(jī)的尺寸,這頭“恐龍”,確實相當(dāng)可怕。
這個放大的過程,在我看來,就是詩意呈現(xiàn)的過程。寫詩就是重新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一頭恐龍,即使小如壁虎,你仍知道它是恐龍,并為之震驚;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習(xí)以為常后,你仍能在某一時刻,打個激靈,喚醒身上全部的神經(jīng),再次深深地感受到它的不可思議。然后,通過文字把這種不可思議記錄下來,也許就成了詩歌。
人們常說熟視無睹。長久如此的事,見得多了,就成了布景,看見了也跟沒看見一樣。生活在別處。惹眼球的事在熱鬧處。而此處,平淡無奇,既沒有生活,也沒有詩歌。在這一點上,人跟青蛙其實挺像。據(jù)說青蛙只能看見正在運(yùn)動的目標(biāo),例如飛行的蚊子。要是蚊子停著不動,就算近在眼前,青蛙也渾然不知。所以不妨給蚊子支個招,如果有青蛙跳到近旁,逃命的辦法,不是飛走,倒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原地。
但是反過來,我卻不愿成為那只被蚊子欺騙的青蛙。我總想看清眼前的事物,哪怕是一成不變的、毫無新鮮感的事物。比如一只蘋果,假使看得足夠仔細(xì),它就不是“一只”蘋果,而是“這只”蘋果。它是獨(dú)特的。它有它不規(guī)則的斑點,有它生長時被緊挨著的枝條壓出的印子,有它在茶幾上沖著陽臺的那一面反射出的橢圓形啞光。沒有這些,它只是虛構(gòu)的名詞;有了這些,它就是具體的存在。只有看見這些,我才算是看清了它。要是更進(jìn)一步,還看出它身上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其實并不那么理所應(yīng)當(dāng),那差不多就是對這只蘋果的重新發(fā)現(xiàn),幾乎等于青蛙看見了一只靜止的蚊子。
想象一下,偶然某次,青蛙定了定神,看見有只蚊子原來一直那么肆無忌憚地停在它眼皮底下,它該多么震驚。
而詩歌寫作,多像一個告訴青蛙它面前停著一只蚊子的工作。因此我覺得,重點不是煽情,炫技,咬文嚼字,不是用更華麗、更機(jī)巧的方式說一些大家說慣了的舊話;而是首先,你得“看見”,你得感受到那些可能會被忽略的不可思議。你先看見了,你才能告訴別人。如果只注意到熱鬧的部分、“詩意的”部分,喪失了對現(xiàn)實的敏感性、對差異和細(xì)節(jié)的洞察能力,真實的、有質(zhì)感的生活就會被遮蔽,剩下的,就只是一堆模式,一堆套路。而在此基礎(chǔ)上的寫作,也就淪為在同一模式下的小打小鬧、小修小補(bǔ),這樣的詩歌,多一首少一首,又有什么差別?
人的感受力大約是個衰減的過程,可能恐龍見多了,到了后來,也不再留意,跟見到壁虎差不多。而詩人要做的,也許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見壁虎如見恐龍,并把壁虎身上恐龍一般的震撼,寫下來,告訴人們。
我希望我能看見這種震撼。我希望通過詩歌,我能讓自己,也讓別人,在日漸遲鈍之后,“猛然記起”這種震撼。我更希望我對萬物永遠(yuǎn)保持著初見的激情。盡管這很難。盡管我還遠(yuǎn)遠(yuǎn)沒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