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14日,印度著名梵文學家、國寶學者夏斯特利先生(Prof. Satya Vrat Shastri)因病在新德里逝世,享年91歲。聞訊、不覺悲從心來。
夏斯特利先生的學問和人品,值得后人永遠學習和敬仰。他的逝世,不但是印度學術(shù)界的一大損失,也是中國和世界學術(shù)界的一大損失?;仡櫵麄髌?、艱難而且偉大的一生,他堅韌不拔、榮辱不驚、一心向?qū)W的品格,他為中印友誼不辭辛勞、精心呵護培育的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2011年2月,印度文化關(guān)系委員會(ICCR)邀請我訪問印度。到新德里的第二天,安排我訪問兩位最著名的國寶學者金德爾先生和夏斯特利先生。我在《印度國學雙璧》中寫道:“夏斯特利,本義是‘精通學問的人’,也是印度的一個名門大姓。他曾任梵文大學校長、德里大學梵文系主任、尼赫魯大學榮譽梵文教授,許多國家都給他頒過獎,著作等身,譽滿天下。2010年,有一本名叫《活生生的傳奇》的煌煌大書,專門記錄他的傳奇人生——授徒、著作、獎項,可謂風光無限。但是,他也有一個遺憾,從未到過中國。在歷史上,中國是印度以外最大的梵文大國。古代,出過法顯、玄奘、義凈等眾多梵文大師,翻譯了汗牛充棟的佛經(jīng);現(xiàn)代則有季羨林、金克木、徐梵澄、黃寶生等杰出梵文學者,翻譯了《摩訶婆羅多》《羅摩衍那》等大量文學經(jīng)典??墒?,這位當代印度最著名的梵文大師,竟一次也沒有來過中國。他知道梵文在中國的地位。從語氣中聽得出來,他非常希望訪問中國。”
訪印歸來,我心中時刻想著創(chuàng)造機會請夏斯特利先生訪華。同年5月8日至22日,“他應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xié)會之邀,出席泰戈爾150周年誕辰慶祝會,并訪問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和深圳大學。在社科院,他和黃寶生相見恨晚。看到黃寶生送給他的那么多梵學著作,他喜不自勝?!ㄏ乃固乩┧降紫抡f,印度設(shè)有梵文大獎,每年由總統(tǒng)頒給一位年紀65歲以上、有卓越貢獻的外國梵文學家。他是這個委員會的主席,將會鄭重地把黃寶生推薦給全體委員。因為他覺得黃寶生是當今世界上一流的梵文學家之一?!谑?,2012年8月15日,在印度第61個獨立節(jié)上,印度政府決定授予黃寶生‘印度總統(tǒng)獎’,三年后的2015年,印度政府又向他頒授了‘蓮花獎’,他成為我國繼季羨林之后第二位獲此殊榮者?!保ā饵S寶生及其詩學研究》,載《中外文化與文論》第48輯,四川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
夏斯特利先生知道,中國是梵文的第二故鄉(xiāng),所以對中國的梵文學者、印度學學者鐘愛有加,厚愛三分。5月20日,他的北京之旅圓滿結(jié)束之后,來到深圳大學,為荔園師生做了一場題為《我的梵學人生》的精彩演講,還送給我們一幅精妙絕倫的印度絹繡工藝品,上書了《摩訶婆羅多》中的名句:“一旦正法衰落,非法滋生蔓延?!边@著名的梵文詩句,還可翻譯成“正法不弘揚、非法就張狂”。在他心目中,熱愛并研究印度經(jīng)典,提倡并維護中印友好,就是正法,就要弘揚。
2016年12月1日,印度文化關(guān)系委員會在總統(tǒng)府舉行隆重儀式,由慕克吉總統(tǒng)給我頒授“杰出印度學家”獎。不料感人的一幕發(fā)生了,中午十二點多,ICCR的接待官員將我和女兒郁秀還有尼赫魯大學的狄伯杰教授,一同接到總統(tǒng)府。當我們沿著長長的畫滿彩繪的過道來到中央大廳時,只見已經(jīng)坐滿了人。令我感動的是,年屆九旬的國寶學者夏斯特利先生和夫人也已早早入座。他是一位駝背老者,夫人又長年坐輪椅,見到他們興奮的神態(tài),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而夏斯特利教授又有一個習慣動作,站起身來和我熱烈擁抱。其實,在前一天中午ICCR主席金德爾教授設(shè)的歡迎宴上,他已擁抱我一次,并邀請我和女兒到他家作客。
通過這次頒獎,郁秀對印度的文化有了深切了解,和印度的一批資深學者在交往中結(jié)下了深厚友誼,其中包括夏斯特利先生。在她寫的《故事,在印度》一書中,有一篇《他的世界只有梵文》,是寫夏斯特利先生精彩的短篇,讀后讓人對這位國寶學者肅然起敬。他和郁秀也通過面談、電郵交流,成了忘年之交。
除了郁秀,他對中國其他年輕一代,也充滿愛護和提攜。如2017年11月7日,深圳大學的朱璇、吳蔚琳兩位博士,在出席泰戈爾國際大學“印中文化共鳴”會議之后飛到新德里,拜訪多位學界名宿,其中當然包括夏斯特利先生。他見到二位分外高興,因為她們正準備將他的自傳《我的梵學人生》譯成中文。朱璇在《訪印報告:新德里學術(shù)之旅》中記述道:“夏斯特利先生用梵語朗誦了一段濕婆和帕爾瓦蒂的故事,還與夫人一起演唱了一首梵語民謠。夏斯特利先生十分愿意貢獻他早年的梵文吟誦音頻,用于印度研究中心拍攝梵文慕課(MOOC),也表示愿意為慕課拍攝繼續(xù)錄制誦讀和吟唱?!?/p>
夏斯特利先生和中國學術(shù)界交往只有十年。但這是他學術(shù)生涯中最精彩、最令他興奮的十年,他和中國學者之間有著許許多多無法忘懷的友情故事。
現(xiàn)在,夏斯特利先生走了。但是,他的學術(shù)、他的精神永留人間。他堅定弘揚正法的精神不會走,他精心培育澆灌的中印友誼之樹長青!
本文作者郁龍余為深圳大學印度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文中圖片由深圳大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