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芷
老公突發(fā)腦溢血,妻子利用眾籌平臺為丈夫籌集治療費。離婚時,她卻被婆婆告上法庭,索要眾籌來的善款。她認為,這筆善款發(fā)生在夫妻關系存續(xù)期間,且她此前為丈夫治病借了錢,這筆善款應與此前欠債抵消。法院認可這種說法嗎?
老公突發(fā)疾病住院掏空家底,婆婆不信任兒媳,要求其上交工資卡
2018年3月的一天上午,在北京一家外貿(mào)公司的會議室里,財務主管李昕正在參加會議,老公朱偉突然打來電話。李昕皺著眉頭掛斷后,朱偉又打了過來。李昕不耐煩地接通了電話,只聽那邊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喂,你是朱偉的愛人吧?我是朱偉的同事,他剛才在單位暈倒了,情況還挺嚴重,我們已經(jīng)撥打了120,準備送往人民醫(yī)院,你趕緊過去吧?!?/p>
李昕很是吃驚,老公身體一向很好,怎么會突然暈倒呢?來不及多想,她趕緊向領導請了假,打車直奔醫(yī)院。
到了醫(yī)院,朱偉正在急救室搶救??吹嚼铌?,朱偉的同事迎上來告訴她,朱偉是突發(fā)腦溢血,醫(yī)生說了,具體情況還得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李昕聽后兩腿發(fā)軟。
接著,李昕打電話給公婆說了朱偉住院的事。公婆聽后大吃一驚,很快趕到了醫(yī)院。此時,朱偉的檢查結果也出來了:急性腦干出血。幸好送醫(yī)及時,沒有生命危險,但由于出血部位特殊,而且出血量大,術后有可能成為植物人。醫(yī)生的這一診斷結果,讓李昕和公婆感覺天塌了一般。朱偉這么年輕,怎么突然就病成了這樣呢?醫(yī)生解釋,這跟患者的生活習慣有很大關系。
李昕聽后追悔莫及。李昕的父母不止一次提醒他們,平時不要熬夜,作息一定要規(guī)律,并且抽時間鍛煉身體??衫铌繌膩聿宦?,甚至覺得自己這么年輕,就算熬了夜,恢復得也快。就連朱偉血壓高,李昕也沒當回事,只是覺得他胖,減減肥血壓就下去了,沒想到如今情況這么嚴重。
朱偉病倒后,李昕一邊上班,一邊照顧朱偉,以前規(guī)律輕松的生活徹底亂了套,她終于體會到了家有病人的艱辛。兩個月后,朱偉的病情穩(wěn)定,醫(yī)生說可以回家靜養(yǎng)了。李昕給朱偉辦出院手續(xù)時才知道,朱偉住院期間總共花了30多萬元。她和朱偉都是月光族,根本沒有積蓄,她媽媽來看朱偉時給了5萬元,手術和重癥監(jiān)護室的費用已經(jīng)由公婆交了,但還有7萬元的缺口。李昕清楚,公婆家底基本已掏空,二老今后也只能靠著退休金生活,所以,她主動向單位同事借款,把最后7萬元的醫(yī)療費給交了。
朱偉出院后,公婆住進家里照料朱偉,李昕不得不跟公婆共同生活??勺≡谝黄饹]多久,婆婆就對李昕有了意見。婆婆發(fā)現(xiàn),李昕的生活作息習慣很不好,經(jīng)常睡懶覺,錯過吃早飯的時間。婆婆心想,兒媳婦有晚睡晚起不吃早飯的習慣,兒子跟著她不得病才怪。李昕不會做飯,經(jīng)常點外賣,不是個勤儉持家會過日子的人。照這樣下去,欠的外債什么時候能還上?想到這些,婆婆便在家里立了規(guī)矩,讓李昕把工資卡交給她保管,由她來做飯,并負責家里的日常開銷,等還清了外債再把工資卡還給李昕。李昕雖然不太樂意,但覺得婆婆說的在理,還是同意了。
看到丈夫沒有蘇醒的絲毫希望,她下定決心離婚
接下來的兩年里,李昕生活很節(jié)省,因為自從她把工資卡交給婆婆之后,婆婆每月只給她500元零花錢,其余的都在發(fā)工資的當天轉走了。
后來,一家人齊心協(xié)力,終于把外債還清了。那段時間,李昕經(jīng)?;啬锛蚁蚋改盖笾?。爸媽看到李昕把日子過成這樣,朱偉也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就勸李昕還是早點考慮離婚。為此,他們專門咨詢了律師。律師說,鑒于朱偉現(xiàn)在處于植物人狀態(tài),如果李昕想提起離婚訴訟,必須向法院申請宣告朱偉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然后再變更朱偉的監(jiān)護人,只有把這兩步都做到位了,才能申請離婚。
聽完律師的解釋,李昕的父母愁得不行,生怕女兒把大好青春給耽誤了。而李昕這邊跟公婆住在一個屋檐下,時間長了,還真有諸多尷尬。比如,他們共用一個衛(wèi)生間,公公時常忘記把馬桶上的坐便器抬起來再小便,導致馬桶上經(jīng)常有他留下來的尿液,弄得李昕十分苦惱。而婆婆平時撿垃圾成了習慣,家里客廳和陽臺上總是堆著她從外面撿回來的瓶瓶罐罐和紙盒子。這些還不算什么,最讓李昕受不了的是,下班后她跟同事去看了場電影,晚回家兩個小時,竟遭到婆婆一頓數(shù)落。
聽著婆婆的訓斥,李昕沒有辯解,可她心里很委屈:自從朱偉生病以來,她連一次商場都沒逛過,連杯奶茶都舍不得喝,業(yè)余時間沒有了自己的生活,還被婆婆說成這樣。也許父母說得對,這樣的生活過得了一時,還真過不了一世??纯粗靷]有絲毫蘇醒的可能,再看看自己一落千丈的生活水平,李昕暗暗下定了離婚的決心。此后,她開始按照律師交代的步驟往下進行。
李昕先是來到法院,申請宣告丈夫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法院受理案件之后,委托司法鑒定中心對朱偉進行司法鑒定。隨后,司法鑒定人員登門察看朱偉的實際情況。
當晚,婆婆找李昕談心,問白天來的人是怎么回事。李昕很坦誠,說出了要與朱偉解除婚姻關系的真實想法。婆婆很生氣,斥責李昕心太狠。
第二天,李昕的婆婆便來到法院,找到法官,說兒媳婦現(xiàn)在要遺棄她兒子。但法官向其說明,現(xiàn)在李昕只是申請朱偉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這是民事訴訟中的特別程序,不是訴訟程序,這個程序不是在解決糾紛,而是在確認事實。對朱偉是否屬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進行程序上的確認,如果他們之間有糾紛,可以訴訟解決。法官也善意地提醒李昕的婆婆,讓她站在兒媳的角度思考問題:讓一個年輕女子綁在植物人丈夫身邊,也有些不人道,何況她是現(xiàn)代女性,有離婚的自由。
經(jīng)過法官的一番辨法析理,李昕的婆婆明白,兒媳婦想走是擋不住的。
網(wǎng)絡平臺籌到的捐款具有專用性,夫妻離婚時不能作為夫妻共同財產(chǎn)進行分割
2020年10月8日,朱偉突然病情復發(fā),再次被送進醫(yī)院。雖然李昕正準備與朱偉離婚,但當她聽到朱偉病危的消息時,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同事們都很同情李昕的遭遇,紛紛過來安慰她,并幫她想辦法。這時有人給她出主意,說現(xiàn)在網(wǎng)絡眾籌很普遍,可以試試輕松籌。于是,在同事的幫助下,李昕開始按照平臺要求上傳了朱偉生病住院的照片、病歷和個人資料,等待平臺審核。另外,她還寫了一份感人至深的求助說明。
然而,這個眾籌還需要一系列的證明人,并且證明人列表里的人越多,籌到錢的概率就越大。回到家,李昕幫助公婆把注冊資料完善,讓他們進行實名驗證,然后又讓他們轉發(fā)給自己的親戚朋友,幫助他們證實。沒過幾天,證明人列表里已經(jīng)有30多人為李昕發(fā)布的消息進行了證實。在朋友圈把自己眾籌的消息發(fā)布后,李昕還動員自己認識的人進行轉發(fā)。就這樣,不到一個星期,李昕就收到了4萬多元捐款,她把這筆捐款取出用于朱偉的治療。后續(xù)的捐款,也在源源不斷地進入她的賬戶。
之后,婆婆多次向李昕要所有的捐款,并希望由她來掌管兒子的這筆救命錢。婆婆的不信任讓李昕一氣之下回了娘家。她本想冷靜冷靜就回去,沒想到竟收到了法院的電話。原來,公婆將她告上了法庭,請求變更朱偉的監(jiān)護人。李昕起先十分生氣,覺得婆婆眼里只有錢。但經(jīng)過媽媽的勸說,她覺得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順水推舟,反正離婚之前,她也要把朱偉的監(jiān)護人變更成他的父母。于是她及時向法官表明了態(tài)度,請求法院盡快判決。
2020年12月10日,李昕拿到了變更朱偉監(jiān)護人的判決書后,與婆婆談了與朱偉協(xié)議離婚的想法。婆婆說,離婚可以,但要把朱偉的那筆捐款一分不少都交出來。李昕不同意,認為那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要沖抵自己之前為朱偉治病所借的債。雙方談不攏,不歡而散。
一周后,李昕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請求法院判決她與朱偉離婚,并均分夫妻共同財產(chǎn)。此時,婆婆作為朱偉的監(jiān)護人,在法庭上表示同意他們離婚,也表示現(xiàn)在的夫妻共同財產(chǎn),也就是他們那套婚房可以賣掉,以便均分房款。但李昕在“輕松籌”上籌的捐款是兒子的救命錢,應當由她掌管。李昕認為,這筆捐款是在她與朱偉夫妻關系存續(xù)期間獲得的,自己付出了很多勞動,應當屬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此前她為了給朱偉治病對外借債7萬元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所以這兩筆錢應當相互沖抵。
這起離婚訴訟的焦點在于這筆捐款是否屬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法院經(jīng)過調(diào)查核實認為,輕松籌是一家大病籌款平臺,這些捐款在使用上具有專屬性,即專門用于那些無力承擔醫(yī)藥費的患者在醫(yī)院進行治療,因此,這筆錢不能像李昕所說的那樣,屬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
因為雙方爭議不大,法官明確解釋了捐款的性質(zhì)之后,于2021年1月28日下達判決書,判決李昕與朱偉離婚,夫妻共同財產(chǎn)一人一半。而李昕要將輕松籌賬戶中收到的捐款,全部轉給朱偉的母親,并協(xié)助其將收款賬戶進行變更。
很快,李昕履行了判決,她和朱偉的母親冰釋前嫌。畢竟夫妻一場,李昕偶爾會探望一下朱偉,并真心希望他能創(chuàng)造生命奇跡,在未來的某一天蘇醒。
【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