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
01
那天周五,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那晚幾個好友聚會,回家已是半夜。低頭開門時,猛然見到一條巨大的魚頭赫然躺于門口,仔細看,是一條鲅魚頭。
嗯?哪來的?正疑惑,背后“喵”的一聲。大粗嗓子。一回頭,是經(jīng)常潛伏在連廊外的一只大白貓。接著它又沖我“喵”了一聲,轉(zhuǎn)身跳入園子,夜幕里遠遠地看著我。
常來我家的貓不下十只,白貓起碼有四只,夜黑看不清是哪個,都是大粗嗓子。突然明白了,魚頭是那只白貓送給我的禮物,它潛伏在這里大概已經(jīng)很久了,它一定是怕自己離開后魚頭會被別的貓拿走,畢竟對貓來說,魚是世上最好的東西。
捕鼠是它們的使命,魚才是它們的追求。
我的園子里放了一只盆子,專給野貓們喂剩飯和貓糧,每每看到各色野貓圍作一團積極地吃東西,心里就軟軟的亮亮的,就像兒子小時候喂他吃完一大碗面條后目送他走進學(xué)校時的心情,滿足又心安。
貓和孩子一樣,吃飽了才會健康快樂地生長。
02
野貓們從不挑食,無論喂什么它們都會勤勤懇懇地吃完,既不感激也無嫌棄,吃完東西也不忘把自己舔舐得干凈利索,一絲不茍,永遠一副優(yōu)雅而冷漠的表情,永遠與人類保持兩米以上的距離。那種凌然不可侵犯的氣質(zhì),像極了金庸里的隱士,肅然的氣息揮之不去,大有貴族風骨。
有幾只野貓似乎認識我,偶遇時常常駐足凝視我,盡管依舊保持距離,但臉上的表情比見到別人略略松弛,仿佛微笑的樣子,有時還會冷不丁地沖我“喵”一聲以示問候,每次我都試圖靠近撫摸,但每次都被識破,遠遁。
野貓們在園子里吃飯時我也曾試圖走近,想跟它們建交。然而它們總迅速散開,紛紛躲進旁邊的灌木叢,很多雙猜疑又防備的目光,從陰暗的灌木叢里同時犀利地投向我,無聲地譴責我的靠近。
03
好意被誤解,我不免感到沮喪又難堪,但轉(zhuǎn)念一想,它們畢竟是野貓,我懷疑它們也許根本就沒意識到自己是貓,它們一定認為整個小區(qū)都是它們的江山,此處的人類理所當然應(yīng)該貢獻食物,所以吃得理直氣壯,無須感激。
倒是人類,不僅慫到捉不住老鼠飛鳥,而且還會常常叨擾它們的清靜,甚至會獲取其中一只囚于家中強行逼做寵物,使它們失去自由。
估計它們十分同情富貴(我家的大黑貓),我懷疑出入我家園子的野貓是為了企圖營救富貴出牢籠,其中有幾只女貓曾合謀撕開紗窗成功地營救過富貴幾次。好在富貴念及我天天無怨無悔地奉獻各色美食及玩具,又念及家里蚊蠅亟待它一舉鏟除,每次都舍棄江山與美色,斷然返回,真乃義舉。
04
人和貓生在同一片土地卻活在不同的世界,各有各的法則,疏離是野貓的本性,也許最好的相處就是相安無事,互不打擾。
于是,我照例供給飯食,野貓們依舊坦然受之,吃完后依舊優(yōu)雅又冷漠,有的去往他處,有的跳上墻頭悠然地曬太陽,有的踱進連廊到處檢查,氣定神閑,一副主人翁姿態(tài)。而我也不再刻意觀察它們,即使拍照也偷偷地拍,避免與之對視。
對人類的關(guān)注,野貓們極其敏感且又十分討厭,它們不是寵物,沒有義務(wù)討好人類。是的,人和野貓注定成不了朋友。
而這個晚上看到魚頭,想到在嚴冬之夜,一只貓迎著刺骨的寒風,執(zhí)著地等著我,堅定地守候著禮物,心里頓時洶涌起巨大的感動,眼睛都濕了。
其實一切生命都是有情有義的,不單單飛鳥走獸,花草樹木亦然。與人類相比,它們的感情更單純更真實,它們更敏感,更能感知人類的起心動念,只是語言不同,表達方式不同。
民間傳說里有各類得道成精的動植物,比如白娘子是蛇,絳雪是樹……我覺得大凡傳說必有道理,智商高又遇見好機緣的動植物紛紛成精,它們平時還是原來的樣子,比如沉默的大槐樹、燦爛的玫瑰、搖搖晃晃的狗狗,樹梢上鳴唱的小鳥……
但極有可能。它們都是已得道或者即將得道的精靈,見證著世事的變遷,經(jīng)歷著人間的善惡,即使平凡者也渴望關(guān)懷與尊重、善良與真誠、和平與自由。
人們常說要有敬畏之心,我覺得要敬畏的絕不單單是人情世故山川河流,飛禽走獸乃至花草樹木同樣值得被敬畏。
05
那一刻,面對魚頭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想必給我送魚的貓不知咽了多少口水才得以說服自己,于是撿起魚頭送回園子,對著遠處說:謝謝你的魚頭,你自己吃了吧,我家也有。
又覺得有些不對,按說應(yīng)該當面咯吱咯吱吃下才不負野貓的情義,可這太難了。
想了想,我又找回了魚頭,拿回家,切成丁拌在貓糧里端了出去。哈哈,這下,不僅對得起野貓的情義,還會讓其他野貓們分享到我的感動,一舉兩得,英明!
待到春暖花開,我一定做一大盆香煎魚,招呼全小區(qū)的野貓都來,舉辦一場盛大的百貓宴。再邀請小區(qū)里我管它叫白展堂的那條流浪狗,大家圍坐在櫻桃樹下,吃魚喝酒。
月光皓蕩,和風惠暢,大家相親相愛,同類不爭斗,異類不設(shè)防,貓狗和鳴,歲月靜好。這該是多么美好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