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華
這是一條沙石路。路肩下柳樹和柞樹密不透風。巧兒知道,鉆過這片密實的灌木叢是布滿塔頭的濕地,濕地西面就是松樹林了。
那里,是巧兒的蘑菇王國。
巧兒摘下肩上的蛇皮編織袋折疊起來卷成卷兒,塞進兩只摞在一起的塑料桶里。她把右手伸進桶里,想把袋子往下壓一壓,卻聽見袋子“嚓嚓”咬嚙的聲音。巧兒的手和胳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頭發(fā)立了起來。她無法向前邁步,更無法呼吸,她的脖子已被鎖住,辮子被吊在了樹上。她的兩只耳朵被拉長,已經(jīng)兜住了她的下巴。
她聽不見任何聲音,高高的柞樹梢上一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瞇起了雙眼,不遠的濕地上,在塔頭墩子后面露出了一個一個的小腦袋,卻看不清他們的臉。當她搖晃了一下脖頸,用桶底抵開前面的樹枝,想看清楚一些,他們一閃又不見了。
“哼,等著瞧吧!”巧兒緊了下鼻翼,她嗅到了杜松芬芳的氣息,瞬間,巧兒渾身充滿了氣力,可她卻沒看見一株杜松。她低下頭,小心地在塔頭墩上跳來跳去,杜松在哪兒?這腳下除了草就是水。青蛙呱呱地扯著嗓門兒一頓狂叫,被她驚得蹦出了八丈遠,扔下了它四處亂竄的孩子。巧兒蹲下來,放下水桶,雙手合起,掬起一捧水來,那水里黑黑的小蝌蚪甩著尾巴兇狠地咬著她的手指,她看見它們瘋狂地吸著從她指肚洇出的紅色液體,她渾身顫栗,蝌蚪和那紅色眨眼間都不見了。
今天真是太奇怪了。巧兒抹了一下額前的頭發(fā),那頭發(fā)一根一根追向蝌蚪飄然而去。
巧兒瞪大眼睛盯著眼前的頭發(fā),她伸長了手臂,向前抓著。她的鞋子,她的襪子,她的褲腿都浸在了水里。她被絆倒了,水里的草葉和它上面正在嬉戲的蝌蚪們鉆進了她的蛇皮口袋。巧兒舌尖上腥腥的、甜甜的,她的口腔立刻像注射了麻藥,失去了知覺?!拔恕保拔恕?,“嗡”,一團一團的黑霧包圍了巧兒。是黑蝴蝶,還是蚊子?她無法判斷。她只覺身體輕盈得只剩下軀殼,她的眼睛在這團黑霧中發(fā)出藍色的光芒。她看到了地上紅彤彤、一片一片的紅豆果牙格達。她看見了紫薇薇、顫悠悠的都柿藍莓果。她看見了各種顏色的蘑菇,聽見蘑菇嘰嘰喳喳發(fā)出了鳥樣的鳴叫,它們在一片地毯樣綠茵茵閃著瑩瑩銀光的苔蘚蔟叢里,搖著它們的帽子。一個,二個,三個……。她數(shù)著,卻怎么也數(shù)不過來。她收起了藍光閉上了眼睛,“求求你們!幫我一把!”嗡嗡的聲音,順著鼻腔從頭發(fā)根的腔囊里擠了出來。
插圖:邢安贏
巧兒兩腮到耳根的地方一陣鉆心的疼痛。兩只大耳朵變成了兩只巨大的蒲扇。黑霧散了。
“姑娘,你的蛇皮袋己經(jīng)撐破了?!鼻蓛嚎匆娏艘粋€“野人”。是的。他長發(fā)披散,胡須與長發(fā)一樣蒼白。他一只手柱著樹棍,一只手從地上撿起巧兒袋里掉到地上的蘑菇。
“你是誰?我從沒見過你。”
“我住在那兒?!薄耙叭恕迸e起手中的樹棍向山坡上那個茅草棚指去。
巧兒順著那木棍的方向望去,山坡上只有幾株虬枝蒼勁的樟子松。那松枝幾乎遮住了整個山坡。哪里有什么茅草棚。
“你餓嗎?”巧兒望著“野人”干癟的唇腮和搖搖晃晃瘦削的身體,把肩上裝滿蘑菇的蛇皮袋遞了過去。
“你的袋子……”“野人”沒去接她手中的袋子,那兩只干澀的眼睛在高聳的眼眶里向袋子射出了兩道綠光。
“滿的,滿滿的一袋蘑茹呢!”巧兒邊說邊去打開袋子的拉鏈。
巧兒看到,袋子里是橫七豎八的干草和早已死去的一群黑色的蝌蚪。